日薄西山，云蒸霞蔚，白衣苍狗。

残阳的霞光映红西湖湖面，微风抚过，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西湖边坐落着一间简陋的茅屋，茅屋背水面有一扇狭窄破旧的小门，小门上附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可见这屋数年未曾住人。

一条小径自小门曲折蜿蜒地通向不远处的茂密枫林，枫林幽静葱郁，一望无际，林中不时传出清脆的莺鸣。

这是西湖一处偏僻之地，华灯初上，其景色更加凄美。

江西月昨日偶经此地，见身上银两已少，迫于无奈，便将其布置成临时安身之所。

茅屋里面，除了新买的草席和小铁锅外，便空空如也，这些就是江西月的家用。

屋厅中央铺着草席，绿衣姑娘安静地躺在上面，怔怔地瞧着屋顶，她在等人，等江西月。

小门之外，江西月在煎药。

过了半个时辰，锅中药羹已滚沸半壶茶时分，显然火候已到。

此刻，江西月便想要去端起小铁锅，但是锅耳烫热，他双手刚碰到锅耳，又得马上松开。小铁锅随之晃动，茶黄色的药羹从锅中荡出，冒着浓烟，散发着浓烈的药味。

江西月一面吹了吹被烫红的手指，一面环顾四周的地面，然后，自屋檐下寻来两块碎石，垫在锅耳之下，这才端起了小铁锅。

江西月刚刚踏进茅屋，绿衣姑娘的目光立刻瞧了过来。她展颜一笑，没有说话，注视着江西月。江西月低着头，默默地来到她身边，俯身，把装满药羹的小铁锅放在她身旁，淡淡地道：“药汤很烫，凉点你再喝。”说罢，转身就走，始终没有瞧绿衣姑娘一眼。

绿衣姑娘急道：“等等，谢谢你。”

江西月顿住脚步，背对着她，静立半晌，冷冷地道：“没有碗，你喝药的时候直接用这锅喝。”

绿衣姑娘柔声道：“哦，知道了。”她眼珠一转，笑笑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名字和来历？”

江西月想也没想，道：“这是你的事，你要说便说。”

本来江西月想表达“说与不说是你的自由”之意，但他不善言语，怎奈绿衣姑娘听了这话，却理解成“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说不说都不重要”之意。

绿衣姑娘眼眶一红，嘶声道：“对，是我犯贱，我自做多情，这是我的事，我干么告诉你？”她瞧着他的背影，流泪满面，沉默半晌，拭干面靥的泪水，然后吃力地坐起来，异常平静地道：“也是，我和你非亲非故，谢谢你的照顾我不会麻烦你了，喝完药我就走。”

江西月转身，瞧了她一眼，见她娇容憔悴不堪，便移开目光，沉声道：“我知道你是菩萨洞的，如何称呼？”

绿衣姑娘侧头去瞧身旁的小铁锅，不搭理他。

江西月道：“我刚才的意思是‘你想说的话，不用我问你，你也会说，不想说的话，我再怎么问你，你也不会说’，我并无他意。”

绿衣姑娘道：“真的？”她目光闪动，道：“你真的不嫌我麻烦？”

江西月缓缓点头。

绿衣姑娘甚为感动，柔声道：“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她见江西月不说话，又道：“我叫李琳，江西月是你真名么？”

江西月的目光忽然变得遥远，道：“是。”

李琳道：“那丁勤是你师傅吧？”

听到这话，江西月内心一惊，但表面看起来却丝毫未变，道：“你怎么知道？”

李琳嫣然道：“我猜的，你会‘丁勤三式’，又不姓丁，不是他儿子，便是徒弟咯。”

江西月不知道说什么好，便随便问道：“你家人住哪？”

李琳面露难过之色，道：“我没有家人。”

江西月知道问错话了，只好垂首沉默。

李琳望着门外，遥想往事，半晌才缓缓地道：“我四岁那年，父亲不幸染病身亡，从此，我便和母亲相依为命，世道艰难，为了生存，母亲不得不投身妓院。我七岁那年，一个阔爷相上了母亲，母亲担心阔爷知道她有个孩子，担心我成为她的累赘，便抛下了我，跟那阔爷跑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李琳说着说着，声音变得越来越是沙哑，此刻，她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堵塞住了，顿了顿声，道：“后来我跑去那家妓院哭着求她们告诉我母亲的下落，妓院的老妈妈没有告诉我，不但没有告诉我，还叫来看家打我，赶我出门，就这样，我前后去了几次，每次都弄得鼻青脸肿地回来。最后一次，当我被她们赶出门时，恰好被我师傅撞个正着。”

江西月静静地聆听,然后缓缓地道：“后来怎样？”

李琳揉了揉眼睛，苦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自己，道：“后来师傅当然教训了那些人，那老妈妈说她们的生意只管挣钱，不会过问顾客的身份地位住址的，所以真不知道我母亲的下落。”

江西月惭愧地道：“想不到你的身世如此凄惨。”他沉默了一会，接着道：“你师傅是‘千手观音’么？”

李琳渐渐恢复平静，微笑道：“是啊。”

江西月道：“她待你应该不错吧？”

李琳道：“刚去菩萨洞的时候，师傅待我还好，后来跟随姐妹学武，我渐渐跟不上她们，于是便天天被师傅罚，再后来，师傅索性不教我学武，安排我去做些杂活，姐妹们常常嘲笑我笨，有时候，有的姐妹被师傅处罚了，过后便会找我发泄，我是不敢跟她们闹的，因为如果被师傅发现，受罚的往往是我。”

江西月捏紧拳头，淡淡地道：“那你为何不逃离那鬼地方？”

李琳的目光忽然充满惊恐，脸色也变得很苍白，全身发抖的道：“逃？没有一个人敢逃出菩萨洞，所有逃出菩萨洞的人都死得很惨，他们死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器官被拿来喂狗。”

江西月道：“那这次她派你们出来，是为何事？”

李琳道：“采花大盗害死了很多女子，师傅一生最愤恨男人欺负女人，说天下的男人皆薄幸，所以派我们出来调查。”

江西月道：“单凭你们四人，根本对付不了采花大盗。”

李琳苦笑道：“我们几个先出来，师傅师叔随后便到。”

江西月内心惊奇，道：“她们也来了？”

李琳道：“是的，也许她们现在已在杭州城内了。”

江西月沉思许久，缓步来到她身旁，端起小铁锅道：“药羹可以喝了，你先喝吧。”

李琳接过小铁锅，正色道：“江大哥，那你也是为了擒拿采花大盗才来杭州的，是吧？”

江西月楞了一会，缓缓地道：“一半是吧。”

李琳诧异地看着他，道：“那另一半是什么？”

江西月目光从她如花的面靥移到窗外，沉静半晌，道：“报仇？”

李琳奇道：“你有仇人在杭州么？”

江西月缓缓地道：“现在没有，过几天才有？”

李琳道：“你肯定你的仇家会来杭州么？”

江西月霍然站起，平静地道：“当然会，他决不会放过侦查采花大盗的机会。”

李琳道：“他是谁，能否告诉我听？”

江西月道：“玉满春。”

李琳异常奇怪的道：“什么，你说的仇人便是玉满春。”

江西月道：“不错。”

李琳惊异地道：“玉满春，我认识啊，我们今天中午见过他的，就在花满楼。”

江西月内心也是一惊，道：“什么？你说今天在花满楼那个姓玉的锦衣人就是他？”

李琳道：“是啊，大名鼎鼎的玉满春谁不认识啊，怎么你不认识么？”

江西月不理会她，似乎没有听到她的问话，昂首雄立，紧握拳头，指甲都刺进肉里了，显见他极为愤怒，嘴里不停地重复的低吟着：“玉满春，总算找到你了，玉满春，玉满春，玉满春……”

李琳怔怔的瞧着他，不明所以，内心忽然萌生出一丝担忧，她担忧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