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七十年代,长在八十年代,混在九十年代,那二十一世纪我做什么?思考这么严肃的问题时,我正坐在开往机场的车上,上车前,刚刚告别我的大学。
从八岁起,就偷偷的看哥哥的武侠小说,每当看到挥刀斩杀的场景就不由的跟着紧张,我比较崇拜那些刚烈忠义之士,我甚至默默的向往游荡江湖,四海为家的生活;渴望书剑飘零的落寞,奔突大漠的铁血豪情。
上中学的时候,认识了成魁,我才知道原来每条路上都有志趣相投的朋友,这之间相连的就是江湖上传说的义气,于是这个不知名的小城就多了两个狂野少年,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手里的刀就是江湖。
十八岁那年深秋,黑板上写着“备战高考220天”,我和成魁在腾龙娱乐厅打桌球,进入倒数第二局,我们说好了,打完最后两局从此备战高考,离开这鬼地方。
大门开处,秦德材领着四五个人鱼贯而入,杀气腾腾。
黄毛嚣张无比的指着我们喊,他就是张俊康,旁边那个是成魁,两个小B都还在读书。
两天前,黄毛跟我赌球,输了两局,区区200元局然输不起,还装什么流氓,欠债肉偿,我只不过在他的手臂上划了浅浅两刀,没想到他这么没义气,居然找老秦来镇我。他是跟秦德材的,拜了大哥就是孙子,秦德材二十四岁做大哥,横行十三年无人敢惹,据说公安局就是他家,常进常出,而我,只不过一个楞头青。
老秦坐在球桌上,拿起两个桌球在手里把玩,阴沉沉的说,小子,叫声大哥给我听。
周围的吵闹声都渐渐平息,三三两两的在周围观望,偌大的娱乐厅,只闻狂躁的音乐声,老秦手里的大理石桌球相互碰撞的声音异常刺耳。
大哥!叫您一声大哥是应该的,我小,狗屁不懂,希望你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前天跟黄毛闹点义气,只当是我的错,回头请您喝酒赔个不是,成吗?
我仍然在用擦子磨枪头,黄毛跳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喊叫,你他妈倒会说,我这两刀怎么算?
黄毛,你大我四五岁呢吧?输不起,以后不要跟我赌。
老秦说,摆球!一个混仔就利落地把桌球摆好,递球杆给老秦。
咱俩来一局,一局定输赢,你先开球。
老秦向我挑战,定睛看着老秦,忽然间我很绝望,在小城里打打闹闹玩了三年不到,不上道不下道,不拜大哥不带小弟,浑身是胆但不惹事生非,难道这也不行?
好吧,大哥,如果我输了让你还两刀。
说罢提杆点球,大哥就是大哥,毕竟在桌球上拼杀多年,老秦占尽先机,处处得手,桌球连连落袋,我输的心服口服,黄毛摸出一把匕首就要刺我手臂,我想我认了,有还有报。
老秦喝道,慢着,不能这么便宜了他,切一根手指下来,让他以后都不能打球。
万没想到老秦这么阴险,一直以为他是仗义的大哥,居然这么恶毒,说真的,我很怕,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虽然生来无所畏惧,但这不是合理的结局,我无奈的喊起来,大哥,开局之前我说了让你还两刀,为什么不认了?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这两年听说你张俊康串的很快,甚至把我秦德材都不放在眼里,我要让你知道混江湖也讲辈份,动手。
老秦狠毒无情的一面我终于见到了,这就是小混混们交口称赞的大哥,既然你不给我留退路小爷我也不是吃素的,黄毛伸手来扯我的胳膊,我一甩手,球杆正打在他耳朵上,情急之下用力很大,他像杀猪一样惨叫起来,其它的几个混仔立刻冲上来助阵。
我大叫一声,成魁,往死里整,出事我担着。
我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向扑上来的人一阵乱刺,成魁也抽出刀片乱砍,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乱作一团。混战中,我只记得有一刀刺在黄毛的后腰上,我也挨了几下闷棍,估计是用桌球杆抽的,痛入骨髓,我顾不得疼痛,见人影就刺,见老秦靠着球桌吸烟,心想反正不想在这里呆了,就捅个大个儿的,看准秦老大就冲了过去,幸运的是老秦或许跟本没想到我们两个小混仔敢反抗,所以也没带什么刀枪。
老秦刚捡起断掉的球杆,我这一刀已经送进他肚皮里了,后面的人疯了一样喊着就扑了上来,我心一横把匕首使劲一拧,老秦撕心裂肺的惨叫吓的我一哆嗦,抽刀就跑,边跑边喊,魁子快跑,出事了。
也许剩下的人顾及受伤的大哥,追了两步就返回去了,我和成魁抄小路往郊区跑,远远的传来救护车的鸣叫声,还有刺耳的警笛声。
坐在一条小河边的柳树下,我和成魁都傻傻的沉默着,我们做了三年的兄弟,一起混天混地混吃喝,狂傲的看着别人拜山拜水拜码头,如今刚刚一脚踏进去却忽然无限迷茫,难道这样的血腥就是我梦想的江湖?倒下的大哥就是我崇拜的偶像?我清楚的记得当我的匕首送进老秦的身体那一刹那间他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奈,我相信他一定后悔做了十几年的大哥。
原来我崇拜的偶像不过是个流氓。
我叫了一声成魁,他无神的眼睛望定我,无所适从。
魁子,走吧。
走吧,离开这里。
你呢?
我来扛,有我老爹呢,不会有大问题,我相信老爹不会见死不救。
夜里,我偷偷带着成魁潜回家中,双双跪在悲愤难抑的父亲面前,老爹上来就给我两耳光,打的我鼻血直流,我一动不动,双眼无神的看着血一滴滴的落在地板上摔成一片红色。
爸,如果一定要送我进去,我不会怪你的,只求你放过成魁,他全是为了我。
叔叔,我们都是被逼的,他们要切俊康的手指。
成魁泪流满面,良久,薛姨过来扶我,我仍然未动,薛姨进书房跟爸爸求情,很久才出来,薛姨说,你们起来吧,俊康,你明天跟你爸爸去趟派出所,小魁啊,你就回家吧,没你的事儿了。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我想,还是离开这里吧,不然黄毛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等他从拘留所出来,我只有跑路了,不想再给父亲添麻烦。
张书记,你看还让你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就行了,您是我的老上级,只要你说句话,我就照办不误。
小刘啊,这案子你看着处理吧,回头给我个电话,我知道结果就成了。老爸说完就走了,扔下我一个人。
刘所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大声提点走廊上的一个干警,小柳,过来,你带他到隔壁去录口供,小孩子防卫过当,伤了个老流氓。
我忽然觉得那眼神好复杂。
后来听薛姨说老爸亲自出面安抚老秦的家人,还说没有翻他的老底儿就算轻的了,让他们见好就收,估计,老秦也只好认了,但黄毛这种野性难改的东西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老秦住院两个多月才回家,以后再也没见过他,听说搬家了,小城里有人传言,张俊康一刀就结束了秦德材的时代。
刘所长帮了我的忙,他的文盲弟弟被特批进了警察队伍。
我退学了,成魁也走了。
那天去给他送行,我站在车窗外拉着他的手说,兄弟,有时间给我电话,别忘记我。
你放心吧,不混出个人样儿来,我不见你,对了,听兄弟一句话,程琳是真心爱你的,以后好好待她,别玩了,会受伤的。
那夜的列车带走了我的少年时代,也碾碎了我的江湖梦。
几天以后我也离开了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