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意正浓,日头正中,火辣辣地烤着地面。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汗流浃背地走着,铺子里的活计也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开着小差。只有那什刹海边是一片生气盎然。绿油油的荷叶遮满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星星点点地从绿萍中窜出的荷花披着粉色的华衣高傲地俯视一切,纤细的身躯微微在空中摇动,如同少女在展示她迷人的身段。湖中的鱼原本舒适地躲在荷叶营造出的绿荫下,突然湖边传来一阵人声,它们猛地惊醒,顿时一慌而散。
“来,这边。”
福全拉着祁筝走到湖边,那里停靠着他早就准备好的小舟。他解下系在桩上的绳子,自己先下到舟中,随后抬头看着祁筝将手递给她。
祁筝微微涨红了脸,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慢慢将手递给了他。一只脚跨进了小舟中。还不待她站稳,小舟突然摇晃了一下。
“呀!”
她害怕地尖叫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偎在福全的怀里,紧紧地抓着他胸口的衣服不敢乱动。福全爱怜地搂着她,待到小舟稳了下来这才在她耳边安抚道:“好了,不晃了,别怕。”
祁筝睁开眼睛抬头看到他眼中的一抹笑意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抱着人家不放。她红着脸放开福全,坐到小舟的另一头。福全虽然希望她坐到自己身边,但知道她脸皮薄,当下也不说什么。他坐在另一头,持起浆故意用力地一划,小舟猛地又晃了一下。祁筝害怕地叫了一声,立刻站了起来挪到福全这边紧紧地靠着他。福全搁下浆,搂着她不禁哈哈大笑。祁筝听到他得意的笑声这才意识到他是故意捉弄她。
“原来你是故意作弄人家,放开我。”
祁筝气呼呼地看着福全,推着他的肩想挣脱开。福全抱着她抓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道:“若是不这么做,你怎么会来我身边?”
“你……”
祁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福全见状赶紧加把劲为自己辩护道:“看在我用心良苦的份上,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祁筝都着嘴娇嗔道:“只这一次,下次若再有我可就走了。”
两人谈笑间,福全摇着桨将小舟滑入荷叶间。祁筝随意地用手拨弄着水面,看着鱼儿从指缝间滑过,咯咯直笑。她环顾四周,看着两人被荷花团团围住不由赞叹道:“好美,若是能天天见着就好了。”
她回过头看着福全,脸上醉人的笑容在朵朵粉色荷花的映衬下更加的动人。福全一阵激荡,搂过祁筝,低头看着她道:“我今个儿回去就在目耕园里挖个池子,专为你种上一池的荷花,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祁筝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女儿家的羞涩让她故意低喃道:“你种你的荷花,关我什么事?”
福全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日后嫁了我不就和你有关了?”
“谁说要嫁你来着。”
祁筝难为情地低着头转过身去。福全从背后抱着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道:“你阿玛都应了我,过几日我就进宫就回了老祖宗求她将你指给我。你再说不嫁,我就是用抢的也把你抢回府里。”
祁筝听他这番告白心里是一阵感动,她转过身看着他问道:“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句句都是我的真心话。”福全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唇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春天我们就来西山踏青放风筝,到了夏日,我为你种的那一池荷花一定开了,咱们就在池边赏荷,秋天就搬去香山的别院住,那里有一整片的红叶林。秋日一到,满目都是金色和红色,风一吹,那红叶便会飘然而下,铺得满地都是。到了冬天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待在府里,我天天为你描眉,为你画像。”
他对来日幸福的描述句句化作真实的场景浮现在她脑海中,不知为何明明心里满载着高兴,祁筝却有种想哭的感觉。
“你待我如此,叫我怎么还你。”
“不需要你还。”福全抹去她眼角的泪,看着她道,“只要你答应我,让我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好,好……”祁筝抚上他的脸哽咽着道,“‘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
福全听她缓缓念出这一句心里乍一动,顿时生出对她无限的爱怜。“不,后面的不要再说了,这就够了,这就够了……”他左手抚上她的后颈,右手搂着她的腰,动容地低下头,将那后半句封在他的吻中。
祁筝看着他的靠近,慢慢地闭上了眼。当唇上感受到一抹温热时,他的怜惜与爱意借由这一吻完完全全地传达到她的心中,是动容更是感动叫那眼泪禁不住自紧闭的双眼中滑落。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我不会负你的……,王爷……
她在心中默念一声,以一声轻叹放纵他的深入。
小舟慢慢划入湖心,在湖面上留下一道水波。荷叶纷纷微微颤动,为他们遮去他人的打扰,只留那高挑而出的荷花,边摇摆着娇躯笑着看着他们,边为他们在半空中观察着周遭,守护着两人此刻的甜蜜。
游过了湖也是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满人的晚膳虽名晚实际却不晚,不过也就午后未时左右的功夫。什刹海边有家酒楼借着这湖边得天独厚的风光加上大厨精湛的手艺倒也颇有名气。福全领着祁筝上了二楼不要雅房,却要了能看见什刹海风光紧挨着窗口的位子。
“累了吧,想吃什么?”
祁筝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她取了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又见着福全也是满头的汗,笑着取了扇子替他扇扇暑气。
“我不是很饿,就是有些热。”
“二位客官,要不先点个百合绿豆汤消消热,过会儿觉得凉快些了再用膳如何?”
小二微笑着给了个建议,福全一听倒也是有理。“好,就先这么办吧。”
没过一会儿小二就端了两碗百合绿豆汤来。祁筝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碎冰晶莹混合着绿豆的绿看着就解暑,而百合苦中带甜,芳香清润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在这大热天里叫人一口接着一口欲罢不能。
“慢点喝,当心呛着了。”
福全看着祁筝一口接着一口像是深怕有人和她抢的样子不禁莞而一笑。“真的有那么好喝吗?”
“嗯,嗯。”
祁筝光顾着喝连话都没功夫说。“看你这样我真觉得自己喝的不是绿豆汤是燕窝了。”
两人边喝边聊着,突然楼下起了一阵骚动。俩人不约而同地朝楼梯口看去,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左拥又搂地上了楼嘴里还不时地和身旁的美女调笑着。“早就听说这什刹海风光不错,这酒楼可是占尽了这里的风光,今日本公子可要在这里好好品酒赏荷一番。”
祁筝见了忍不住蹙了蹙眉,暗想大约是哪家的公子少爷。喝完了一小碗绿豆汤暑气解了人也是有了几分饿意,她正想叫福全点菜却惊讶地发现福全一脸凝重地看着方才上楼的那个贵公子。
“怎么了,王……”
她话还没说完福全已经站了起来喊了一声:“站住。”
那个年轻的公子立刻就停了下来,不仅如此,那微微颤动后背看上去像是十分的害怕。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见福全后吓得立刻推开左右的女子苦着一张脸道:“二哥。”
他这一叫祁筝才知道原来是福全的弟弟恭亲王常宁。“见过恭王爷。”祁筝一家子都是在旗的奴才,见着宗室总是要行礼。常宁本还苦着一张脸,冷不丁有这么个美女朝他柔柔地请了一声安他只觉着魂都快飞走了。压根就把还矗在他跟前面色不善的兄长抛到了脑后。
“这位姑娘是……”他刚想走近些福全皱着眉头斜跨了一步就挡在了祁筝跟前。
“你给我站住。”
“二哥,哈哈,原来这位姑娘是……哈哈,好了好了我都明白了。”眼见兄长一副小心呵护的架势常宁立时就明白了,他的二哥终于也有了倾心之人。他笑着拍了拍兄长的肩可福全并不领情。
“站好了,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大白天的就带着几个女子招摇过市,你是皇亲能不能做出点好的样子来。上次进宫老祖宗问你最近可否规矩些了我还替你圆了慌,你,你这不是存心想气死我吗!”
常宁缩了缩肩像做了错事的小孩般露出了一脸谄媚的笑容。“二哥,我有分寸呢,这两个都是我府上的人。”
那两个女子微微朝福全福了福身道:“奴才给裕王请安。”
看来这两个女子还真是常宁府上的人,不是什么勾栏院的姑娘,福全的火这才消了些。“幸亏你还知道轻重。”
常宁对自己兄长的脾气性子最是了解,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他知道自己还得加把劲,于是转而对着祁筝道:“二嫂,您就替我求求情吧。”
这下祁筝是满脸通红,可常宁这马屁拍得还真是地方,祁筝虽然羞涩,可这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她当下拉了拉福全的衣袖小声道:“算了。”
福全见佳人都开口了,自是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哼,这次就绕了你,下次若再有……”
“好了好了,我再也不敢了,不会有下次了。”
常宁又是作揖又是陪笑,拉了福全回了座位。“二哥,今日这顿就算我的,想吃什么尽管点,结帐的时候记在我账上就是了,小弟我还有些事,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还不待福全反映过来,拉了两个女子就往楼下跑。福全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唉,我这个弟弟啊。”祁筝“噗哧”一笑倒是从此记住了这位与众不同的恭亲王。
送了祁筝回家后,福全也骑马回府。祁筝回了自己屋正要换衣服,谁知才一抬手就有样东西落了下来。她低头一看发现是前几日上庙里给福全求来的平安符。她弯腰拾起平安符又看了看屋外的天色,想着到底要不要给他送去。
现在末时还没过,一来一回天色还不至于太晚。平安符早一点交给他,我也早一点安心。嗯,就这么定了,这就去吧。祁筝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当下就找了虎子牵了马车出来。虎子也是习惯了,问都不问就直接驾车往东二长街走。祁筝闲来无事把玩着平安符,想起方才福全在那耳边的那一番话,心上是甜滋滋的。虎子也是熟门熟路了,左忽右拐不一会儿就到了。守门的对这位主子爷的娇客也是熟悉得很,见了马车到了门口立刻亲自迎了上来。
“小姐来得不巧,爷刚和工部的祁通额大人出去,说是有要紧的事。”他替祁筝掀开帘子弓着腰道,“要不小姐先进来歇会儿等爷回来?”
“不了。”祁筝将平安符递给他道,“既然他有正事要忙我就不耽误他了,我也没什么事,你替我把这个交给他就是了。”
祁筝说罢吩咐虎子掉头回去,那守门的自是恭敬小心地接下转而入内去回总管去了。祁筝有些失落地坐在回程的车中把玩着发辫,正无聊着突地耳边听闻一阵叫卖声。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2文钱一串。”
糖葫芦!祁筝拉开帘子果然见到个小贩扛着一竿子又大又红的糖葫芦在那叫卖。女孩子家大多都喜欢这些小食,酸酸甜甜的糖葫芦更是祁筝喜欢的。平日里多是买回来自己吃,今日她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不知道他有没有吃过。应该没有,他那么一本正经的哪里会尝试这些。一想到平日正经的福全吃着糖葫芦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噗哧一笑。“虎子,停车。”
虎子纳闷地赶紧停了车转头问:“小姐,是要回王爷府吗?”
祁筝脸一红,娇嗔了一声。“胡说什么呢,谁说要折回去了,我买点东西罢了。”她说完下了车带着丫环往回快走几步叫住了小贩。丫环知道小姐的意思当下就掏钱买了一串。两人转身正要回去,突然祁筝看见从拐角的地方慢慢走出了个小女孩,身上衣服脏脏的像是刚摔过了,正揉着眼睛哭着。“娘……娘……”祁筝顿生怜爱之心,几步走到女孩跟前,蹲下仰头问道:“妹妹不哭,可否告诉姐姐怎么了?”
那女孩儿年岁太小,只是低着头哭着什么话都说不出。祁筝见着心疼地拿了帕子替女孩儿抹去脸上的眼泪,又轻柔地擦着手上的污渍,可前脚才替她抹去眼泪,后脚紧跟着女娃娃眨巴眨巴眼睛,那眼泪就往下掉。祁筝心里着急,左右环顾着是不是小女娃的娘亲寻了来,无意中瞥见丫鬟手中的糖葫芦,猛然间记起小时候阿玛最喜欢拿这个哄她开心。她拿了过来递到女娃娃跟前哄道:“妹妹不哭了,姐姐请你吃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小女娃许是觉着祁筝并无恶意,又听说有糖吃,渐渐停下了哭声,偷偷地打量着祁筝,果然见到一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就在跟前。她有点犹豫地接了过去,试探地看着祁筝舔了一口,发现祁筝并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看着她,当下也就宽了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祁筝安抚了女娃娃,直起身子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女娃娃的母亲。正着急着就见着前方有个妇人急匆匆地朝她们这边跑来。她气喘吁吁地停在祁筝跟前,蹲下一把抱住了女娃娃。
“二丫头,你怎么跑这来了,急死我了。”
女娃娃见着这妇人也是哇地一声哭开了喊娘。祁筝知道这定是女娃娃的母亲了。
“这位夫人,小妹妹没事的,您不用着急。”
那妇人忙混乱地抹了两把眼泪道:“这位小姐多谢了。”
祁筝自是说没什么。那位妇人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领着女儿离开。祁筝正要领着丫鬟回马车上,蓦地感到有人往她这边看过来。她顺势朝街的另一边看去,只见两个公子正微笑地看着她。为首的人衣着华贵,五官算不上好看倒也干净规整,一双眼睛倒是格外有神。身材修正匀称,腰间挂着一方上等玉佩。看着和福全差不多岁数,但比福全更添了一份沉稳和气势。除了福全之外祁筝从未被其他男子这么看过。她红了红脸,微微朝对方点了点头以示敬意,跟着低着头领着丫鬟匆匆离去。她根本没想到,只这一眼,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