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康熙皇帝。他今日觉得烦闷便换了一身便服想上福全府里小坐一会儿,和兄长谈谈心,谁料在快到王府的路口上见着了刚才那一幕。祁筝安抚小女孩时那温暖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他嫔妃众多,可没有一人能笑得像她一般温柔,没有一人能有她那种仿佛能安抚人心的笑容和婉转动听的嗓音。刚才那阵烦躁的情绪似乎也因为她的笑容而消散一空。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和登徒浪子一般盯着人家姑娘看了好久。看着祁筝微微朝他福了福羞红了脸离开他心下更是一阵赞叹。看样子还是位知书达理的佳人。
身边的随侍太监见着主子盯着人家姑娘看了好久对主子的心思也是有了几分了解。他凑到康熙的耳边小声道:“万岁爷,要不要奴才去打听一下?”
康熙看着她逐渐远去的娉婷倩影微微一笑道:“不了,若是有缘,自会再见。”若是无缘,朕即使强求那得来的也终究不是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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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到了福全府,也和祁筝一样扑了个空。守门的虽然不曾见过圣颜但见他气度不凡自然是不敢怠慢,边引他入了内边叫人去喊了总管。总管初还觉着那侍卫大惊小怪了,谁料,刚进得厅堂就认出了皇帝主子,吓得忙跪下请安。赶紧差人去右侍郎府上请福全回来,亲自引了康熙入了福全的书房稍歇,跟着忙前忙后地准备茶点伺候,本就圆鼓鼓的一人更是像个陀螺似得团团转。
康熙倒是很随意,悠闲地在福全的书房里四处打量着。“裕王平日在府里时就是在这里看书的吗?”
“是,是。”总管见着皇上问话忙小心着回道,“爷说了,皇上自亲政以来,虽然国事繁忙仍然坚持每日进讲,自己本就是一愚笨之人,所担之责根本没法和皇上每日要处理的事相比,既然如此又怎有脸偷懒不温习呢。”
“呵呵。”康熙微微一笑道,“你家王爷就是这样,其实论才情他并不输朕多少,却总是说自己不行。”他从书架前绕回书桌前,无意间瞥见书桌上放着几卷画裱好的画。他指着问道:“这几卷是你家主子新近画的吗?”
“是,”总管回道,“是爷这段日子新画的,有山水的还有人物的。前几日爷叫奴才拿去裱起来,奴才今日刚从画裱行拿回来。”
“噢,二哥的画朕倒是很久都不曾赏析过了。”康熙突然有了兴致,随手拿起一幅人物的正要展开,门口就传来福全略带喘气的声音:“奴才福全给皇上请安,要皇上久等奴才,奴才有罪。”
康熙听见是福全回来了,忙放下手中的画卷走了出去亲自扶起福全道:“二哥快起来,朕是不请自来,你不知自是无罪。”
“皇上今儿来有什么要吩咐奴才做的吗?”
康熙听他这么一说当下一敛微笑,正色道:“二哥,咱们里面谈。”
福全见康熙神色郑重知道定是有要事吩咐,忙遣了其他人出去让管家好好看着不让任何人靠近书房,自己亲自迎了康熙入屋。进了屋康熙这才道:“黄河口又决堤你知道了吧。”
福全方才正是去了祁通额那儿说这件事,半个多月前淮河泛滥了一次,把个大堤全冲毁了,这才暴出了河道总督王光裕失职贪污一事。康熙一怒之下立刻叫人逮了王光裕上京。刑部、吏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还在审理这案子,而工部则忙着亡羊补牢想着要怎么堵上这个缺口。谁料这淮河还没平定,黄河又是决口了。
“是,奴才等知道了。”
康熙叹了口气道:“三藩是国之祸,而这黄淮是天之祸。现在朕愁的不仅仅是治河的经费,更是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去替朕降服这水灾。”
福全看着康熙那一脸担忧心里也是一阵不忍。皇上爱民如子,如今百姓不但遭逢战争这种人祸还要遭受洪水这种天灾,皇上定是又夜不能安眠了。思及此福全知道是自己这个做兄长做臣子的该出来为皇上分担的时候了。
“皇上。”福全猛地跪下道,“奴才斗胆向皇上保举一人出任新任河道总督。”
康熙听他这么一说忙问道:“噢,是谁?”
福全道:“是安徽巡抚靳辅。”
“哎呀。”康熙猛得一拍桌子道,“朕怎么把他给忘了。”
“皇上,靳辅在任时兴修苏、松水利,在河工上不仅有建树还颇有心得。更重要的事,靳辅勤俭节约,他任安徽巡抚时节省了几十万的费用。”
“对,对。”康熙连连点头,高兴地走到福全跟前一把扶起他道,“二哥,幸亏有你,你所言不错,朕也觉着这满朝文武除了靳辅之外再无其他人合适了。”自打三藩兵变以来,眼前的兄长义无反顾地再次出任议政王大臣,坚守在京内里里外外地辅佐他。这几年虽然国家处在困难之际,但却让他有机会却深深体会到只有眼前的兄长才是他唯一能信任,才是唯一会全心全意帮着他的人。少小同居处,携手问慈宁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仿若就是昨天发生的一般。他感动地扶起福全道:“朕,朕真是很欣慰在这种时候还有你这样能辅佐朕的兄弟在身边。”
他说到此处已是有些哽咽。福全也是被他所感染,一时之间思绪万千。还记得先帝顺治在位时就曾问过他日后的志向,当时他就说过此生愿为贤臣。这并非儿时的一时糊涂,而是他自己选择的人生。在那时他就决定要一辈子辅佐只小他八个月却比他更聪明,更有抱负的弟弟。
“皇上,这都是奴才该做的。”
“该不该做朕心里明白,二哥不用太过自谦。”康熙顿了顿正色道,“二哥,黄淮灾情严重刻不容缓,今次朕除了你之外再无人他人可以仰赖。你立刻随朕回宫,朕立即下旨擢升靳辅为河道总督,你拿着谕旨赶去安徽代朕宣诏,随后立刻并同靳辅往清江浦到任。黄淮的灾情,朕就全权交给你们俩负责了。”
福全知道只要是为了眼前这肩负天下苍生命运的皇帝弟弟,他愿意上刀山下油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单膝跪下道:“臣遵旨!”
康熙动容地一把扶起福全道:“二哥可要快些回来,朕可是答应了老祖宗要今次的秀女里给你挑房媳妇儿的。”
听康熙提起这事,福全便想到了那叫他魂牵梦萦的佳人。他的脸上不由得溢出一抹幸福的笑容。“皇上,奴才已经找到了奴才想携手一辈子的女子。奴才知道她会是这世间最好的妻子,最好的额娘。”他也是借机对康熙说:“奴才今日就向皇上讨个恩典,等奴才将灾情处理完回来,请皇上将那姑娘指给奴才。”
“好,好。”难得兄长有求于自己康熙自然是连连答应。不过不知怎的,福全的这一番话却让他想起了方才在街口遇上的那位姑娘。他微微看着福全一笑感慨道:“说起来朕也遇见了一位姑娘,朕相信能娶到她的人定是这世间最幸福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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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福全离开京城也有一个月了,宫里最近忙活得不得了,正是为了那三年一次的选秀。每日清早一辆辆载着秀女的骡车停在神武门等候阅选。富家的小姐,骡车自是分外华丽,而穷苦旗人家的姑娘甚至坐不起车,只能站着排在门口。福全离开之前和威武夫妇通过气,说是一回来就准备娶祁筝过门。威武夫妇想着女儿这一嫁到底是嫁进王府的,福全虽然说过不会委屈了祁筝要娶回家做正室,但他们是旗人,知道这宗室的婚姻多半要看太皇太后的意思,何况自己一家子都是旗下的奴才,女儿嫁入王府本就是高攀了的,对到底是做妻还是做妾并没有多想,但无论怎样都不能让女儿在早进门的两个侧室前丢了脸。所以夫妻俩一琢磨也是趁这空档提前开始为祁筝准备嫁妆。锦被新衣,首饰陪嫁光是为了准备这些就忙得焦头烂额,府上终日是热热闹闹的一点都不冷清。
李氏闲暇之余也是拉着女儿说些体己的话,毕竟是养了十多年的心头肉,就这么嫁了她自是万分的舍不得。更何况有些该说的终究还是得说。
“筝儿。”她爱怜地轻抚着女儿的手慈爱地看着芳华正茂的女儿。“有些事额娘也就这时候才能和你说了。嫁人之后比不得在家里,你阿玛就娶了额娘一房,可这也是前因种种还有你阿玛本身心地醇厚的关系。王爷现在已经有一位侧室和妾室在府上,他日就算他不想皇上,太皇太后,皇太后也不会忍心叫他人丁单薄,到时候一旦指个女人给王爷就算他不想要都不行。再说朱门之内的种种,岂是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人能想象,你要面对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额娘没什么能帮你,只有一句话能告诉你。”
“额娘……”祁筝早就知道福全已有妾室,只是她从前并未多想,如今大婚在即,今儿又被额娘这么一提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些。她见额娘的神情如此的严肃不由得心里顿时起了一阵慌乱。“不会的额娘,他待我很好,他不会负我,更不会忍心看人欺负女儿的。”
“傻瓜。”李氏长叹一声,幼时府上勾心斗角的日子她看得太多,娘亲姨娘们不但要面对着正房太太的压迫,还为了讨得爹爹的一时欢心而彼此算计着。待她长大时又亲眼目睹大哥二哥为了继承爹爹的家产而背弃兄弟之情,互相构陷。看着眼前从小可以说是被娇养的女儿,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越是豪门之内,越是勾心斗角的利害。到时候就算是你不想,不愿意,也会身不由己地卷入到那些个是是非非,争宠夺势里。这些额娘看过,经历过,额娘只能告诉你一句,你日后嫁进王府上要用心伺候王爷,下要小心谨慎安守本分同其他人和睦相处,这才是你的安身立命之道啊。”
祁筝低下了头,第一次对未来的生活起了一阵彷徨。她不懂额娘说的,更不愿相信额娘说的。福全是一家之主,怎么会管不了府内的其他人,更何况他对她一片真心又怎么会叫她受委屈?
李氏见女儿一脸落寞,也是觉着自己可能想得太多了,福全到底是王爷,更何况他也不是爹爹那种人,也许女儿根本不会遇到那些龌龊的事。自己也真是的,大喜之前好好的却叫她扫了兴。“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来,额娘给你新做了几件衣服,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她拉了女儿到镜子前,拿起床上的衣服比了比,看着镜中的女儿她笑着道:“额娘也不能为你做几次衣裳了,日后你进了王府就要你来为王爷做衣服了,再后日后你为王爷生了阿哥,格格,那些小鞋袜的都要你这个额娘做了。”
祁筝听额娘这么一说是满脸的羞涩。“额娘……”她红着脸低下了头,李氏见着不禁咯咯直笑。母女俩正笑着,房门猛地被推开了,两人转头,只见威武满头大汗,脸色却一反常态略显苍白地站在门口。
“爷,怎么了?”
李氏一眼看出夫君的不对劲,她上前想看看夫君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威武皱着眉,捏了捏拳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叫李氏看了更着急。“相公,到底出什么事了?”
“阿玛……”祁筝见着威武这样,也是心里隐隐不安。
威武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慌乱。他看着妻女,一字一顿地道:“玉儿,咱们家祁筝……被留了牌子,要立刻入宫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