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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解

李氏手一哆嗦,那原本拿在手中的衣服顺势掉了下来。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夫君,连说话的声音也微微地发颤。“怎么……怎么会,不是说上次就被撂牌子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又要复看呢!”

祁筝咋听这消息已是如五雷轰顶,她跑到威武跟前,抓着他的手臂问道:“阿玛,是不是真的,阿玛。”

“是真的。”威武痛苦地点了点头道,“上次筝儿其实是过了初选了,原本说是选个吉日复看,谁料三藩就在那前头反了,跟着,跟着仁孝皇后仙去,皇上无心再选就停了复看。结果我们见久久都没有消息就都以为是撂了牌子。今年再开选秀礼部特地声明,上次过了初选未及复看又至今未嫁的必需要复看后才能自行婚嫁。太皇太后又有懿旨上次因三藩之故中断了选秀,此番事隔六年才正式开选,为充裕内廷特予加恩一次,上次内务府三旗留牌复看者既是深蒙先仁孝皇后恩泽,准许此番会同外八旗留牌者一道复看。”

“爷,你这消息打哪儿来的?”李氏仍然不愿意相信。威武知道夫人的心思是希望自己弄错了,可这事确实是千真万确,他也很希望是自己弄错了。

“今儿我在营里时咱们旗的统领亲自跑来告诉了我,说是内务府的人到各旗通知的。他还说咱们家祁筝怕是要成为第一个正黄旗包衣出身的主子娘娘了。”

祁筝闻言两眼一黑,身子立刻软了下去,李氏赶紧扶住了女儿,叫威武抱着女儿上床躺着,自己则在一旁猛掐她的人中。过了好一会儿祁筝才幽幽醒转,却是脸无半点血色,眼无半点神采,呆呆地看着床顶发愣。李氏心疼地陪着掉泪哽咽着道:“傻孩子,还不到最后关头,你可要撑着啊。”

李氏这一句话却点醒了祁筝,她猛地坐起来,拉着李氏的手颤着声音道:“额娘说的是,还有他,还有王爷……”

“傻孩子!”威武猛地打断了祁筝。“这选秀是我大清之制,就算他是万岁爷的亲兄长也是不能违背的啊。”

“不是。”祁筝边摇着头边说,“女儿方才想起来了,王爷他同我说过,此番选秀皇上答应了皇太后要在秀女里让他自己挑个满意的。”

李氏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问道:“你此话当真?”

“是。”祁筝苍白着一张脸看着李氏。“他确确实实和我说过,还说如今……如今有了我自然是会回了皇太后和皇上的美意。”

“阿弥陀佛,真真是菩萨保佑。”李氏忍不住双手合十,朝着天拜了拜。转而看着女儿道,“你看,额娘说的不错吧,天无绝人之路。现在只要告诉王爷一声,让他在复看时挑了你就是了。傻孩子,别那么担心了。”

祁筝听额娘这么一宽慰也是安心了不少。她微微点点头,又突然抬头对着威武道:“阿玛……”

威武见女儿眼中那抹不安便已经明了。“孩子,阿玛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只是现在山东那里闹着水灾,通信十分艰难,根本联系不上王爷,不过你放心,阿玛会叫虎子天天守在王爷府,一旦王爷回来了就立刻告诉他。”

眼见双亲都如此宽慰她,祁筝也是努力叫自己往好处想,可不知为何,她却始终都摆脱不了心中那一抹深深的不安。她总觉得仿佛有些命中注定的事,已经在前头等着她了。

原本热热闹闹准备嫁妆的威武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个个都没了兴致,一切事宜也都停了下来。选妃不比选宫女子,宫女子熬到了三十(注)还能出宫,可祁筝如今一旦被选中,虽说是麻雀变了凤凰,却再无骨肉团聚的一天了。李氏虽然不愿意不忍心,可也只得替女儿收拾收拾,两天后威武就叫虎子送了祁筝入宫复看。送别之时一家人都默默无语,但都不约而同地想着千万不要中选。

送了祁筝入宫后虎子就每日候在福全府门口等着,福全家的管家也知道虎子有急事要告诉王爷,就在门房给他按了个位子。虎子百无聊赖地和守门的侍卫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时地还朝外头瞄两眼。突然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他猛地站了起来向远处眺望,果然见到有人骑着匹马朝着这里跑来。虎子忙撇了侍卫迎了上去。那马逐渐奔近,待到门口突地勒住缰绳一个翻身跃马而下。虎子快步过去一看,竟然不是福全而是他的随身侍从。

“王爷呢?他怎么没回来?”虎子拉着那侍从着急地问着,那侍从一直跟着福全自然也是认得虎子,他拍了拍虎子的肩道:“是虎子啊,怎么,小姐知道王爷回来找爷有事吗?”

虎子推开他的手道:“别开玩笑了,出大事了,我们家小姐入宫复选秀女去了,我们老爷急着找王爷商量对策呢。”

侍从一听也知道大事不好了,主子对吴雅家小姐的心思他最清楚不过,这一旦小姐被选上了,主子该怎么办。“这下糟了,主子进了城就同我分了手叫我先回来,他直接进宫去见皇上了。”

“臣福全给皇上请安。”

福全一个多月来都和靳辅一起在山东安徽一代处理黄泛淮泛的灾民,开仓放粮围堵修补好容易告一段落,剩下的事交给靳辅后,福全这才赶回京城向康熙汇报情况。

康熙见到许久未见的兄长,高兴地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扶起他。“裕王快起来,你派人加急送来的奏本朕已经看过了,靳辅果真不负朕所望,这次黄淮水患你们处理的很好。”

“这些都是臣该做的。”

“好了好了,朕都知道。”康熙拍了拍他的肩,两人正谈笑着,皇太后宫来了人说是复看的秀女们已经入宫几日了,问皇上什么时候拨空复看。

“正好,上次老祖宗和皇额娘说今次要给你挑个福晋,朕看你今天就自己领个媳妇儿回去吧。”康熙是借机调侃严肃认真的兄长一番,福全又是惶恐,又是尴尬忙道:“这,这似乎不妥,微臣,微臣还是先回去了。”

康熙眼见兄长手足无措也是起了捉弄之心。他一把拉着福全就是不让他走。“这怎么成,上次你都答应了皇额娘了,朕也答应了,你是想自己做个不孝子孙还是想朕做个不孝的皇帝?”

眼见皇上把孝道都扯了出来福全更是被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康熙忍着笑故意板着脸说:“朕看今日这事就这么定了。”他转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内侍道:“你这就回皇太后,说朕今日有空就今日看,叫人把复看的秀女引到御花园去,今日天气不错就在那里吧。”

福全听康熙这么说就知道自己的皇帝弟弟是起了玩兴,只得暗自叹息一声。

这次复看的人中除了从盛京来的郭络罗氏这对亮眼的姐妹花之外更有即将正式册封为皇后的钮钴禄氏的胞妹。祁筝虽说同她们一样是复看的秀女,但她毕竟是包衣出身,难免要受其他人几句闲言。自打一入宫,她就感受到这宫里人的势利。那些外八旗小姐们的膳食总是比她们这些包衣籍的要好上许多,洗漱的热水也是先送到她们房里再送到自己房里。而整日里除了管事的教她们一些规矩之外还禁止她们的一切活动。终日只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好在祁筝本身性子就静,更是烦那些个闲言碎语,也乐得躲在房里看带来消遣的书。只是这宫里压抑的气氛常常让她觉着透不过气来。

她随手取过一本书,顺手一翻入目的却是一首《题花叶》。“一入深宫里,无由得见春。题诗花叶上,寄于接流人。” 怎么会是这首,真是太不吉利了。她别开眼猛地合上书,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这本古选多是这些闺怨还是别了。

她自我安慰着,拿起一本时下流行的词集,随手一翻却是一无名氏所作。“深禁好春谁惜,薄暮瑶阶伫立,别院管弦声,不分明。又是梨花欲谢,绣被春寒今夜,寂寂锁朱门,梦承恩。”

真是字字幽怨,句句断肠,她也被词人字里行间所透出的情殇所感,禁不住落下泪来。她正伤感着,猛地听见庭院中平日教她们规矩的嬷嬷喊集合,她以为又是要教规矩忙搁下书开门走了出去,谁料那嬷嬷一反常态地笑容满面,对着她们福了福身道:“恭喜各位小姐了,皇太后派人传了口谕,待会儿自会有内侍来领各位去御花园复看。各位小姐快些各自回房准备准备吧。”

她此话一出秀女们自是都回房准备去了,祁筝昏昏谔谔地回了房,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眼前的胭脂水粉许久突然伸手推开这些瓶瓶罐罐。她猛得站起来,返身取了件最素的衣服换上这才推开门走了出去。那嬷嬷见她第一个出来忙迎了上去,看了看她这一身打扮禁不住皱了皱眉。“小姐不再添点妆?这次若是选上了,可是有机会飞上枝头做凤凰啊。”

祁筝摇了摇头,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她拔下头上的发簪又摘下耳上的珍珠坠子,递给眼前的嬷嬷道:“这些嬷嬷留着吧,多谢嬷嬷这些日子的照顾了。”

福全随康熙到了御花园时皇太后已经在坐了。两人请了安也是各自坐下。皇太后许久不见福全自然是问了一番近况。三人正谈笑间,要复看的秀女按旗籍排成一队挨个走了过来。打头的自然是那外八旗的秀女,而跟在最末的却是祁筝她们几个包衣上三旗的。

“镶黄旗满洲。”随着内侍一声高喊,一队少女缓缓走上前,打头的便是那耀眼的郭络罗氏姐妹。康熙见了也是觉得眼前一亮,但他后宫众多,佳丽不再少数也就没有多在意。倒是一旁的皇太后来了兴致。“唷,这对姐妹花真是不错,那姐姐更是出色,谁家有这福气啊?”

一旁的内侍忙翻了翻册子回道:“回皇太后,是盛京佐领三官保家的。”

“原来是三官保的闺女啊,他长得一幅愣头愣脑的样子,没想竟有这等福气。”皇太后笑着转过身对福全道,“怎么样,可有中意的?”她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福全岂能不知。他目不斜视地看着皇太后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皇额娘说笑了。”他早就抱定了主意,说是他不敢要没撂牌子的秀女也好,说他是不愿辜负祁筝也罢,总之他今日是万万不会开口说一个“有”字。

皇太后哪里知道福全的打算,只是略带可惜地说:“没事,这才镶黄旗,后头还有。今日你不挑个媳妇儿,我定不放你回去。”她说完笑着转身示意一旁负责记名的内侍记下郭络罗姐妹。福全暗自苦笑了一下又不忍心回拒皇太后的好意,只得继续故作镇定地同皇太后和康熙说话,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些秀女。

祁筝虽说排在后头,可她立刻就看到了坐在皇帝身侧的福全。原本悬了好久的心这才放下。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太好了,这下子不用担心了。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多日不见的福全自然又是激动又是羞涩。他好像黑了点,以他的性子想必这段日子天天跑坝上吧。不知道他过会儿见到我时会不会惊讶,我到时候到底要不要看他呢?一想到平素沉稳的福全见到她也出现在这里时又是惊讶又是发愣的表情祁筝就觉着好笑,她忙低下头咬着嘴唇忍住快要到口的笑意。

“包衣正黄旗。”

听见轮到她了,祁筝忙跟着其他人走上前。她低着头,一颗心在胸膛里激烈地跳着。“佐领威武女吴雅氏。”听见叫她了,她这才慢慢抬起头。这一下,却叫上座的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惊呆了。

福全本正和皇太后闲聊着,突然听见内侍高喊了一声“佐领威武女吴雅氏。”他心里一格楞,顿时只觉着一层冷汗爬上了后背。他不禁胡乱猜测着难道祁筝还有个姊妹我不知道?还是同名同姓?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刚才喊道的就是祁筝。福全突然中断了和皇太后的闲谈,第一次转过头去看着眼前这一排高矮不一气质打扮各异的秀女,一眼就看到了正中那身穿一袭鹅黄色薄衫的佳人。

祁筝自以为不戴饰品,不画粉妆,只穿素服才能不引人注意,她又哪里知道在这一排想要一朝得中进而飞上枝头做凤凰因而各个打扮得格外用心的包衣女子中她是多么的突出。她犹如一朵刚刚绽放的娇嫩花朵,沐浴在这晓春和煦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自然和青春动人。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红,如炭的秀发衬托出她白皙的肌肤和一张小巧精致的瓜子脸。和风蓦地吹过,微微掀动她腰上的系带,凸现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她慢慢抬起头来,一双水润的黑眸小心翼翼又略带期待地看了一眼上座的人,微微一笑,两颊上立刻飞上一片红晕。

她怎么会在这,她怎么可能在这。福全虚脱般地一下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愣愣地看着前方他心之所系的女子,怎么也想不到两人阔别多日的再会,竟然会是在这个地方。

康熙也是吃惊不小,他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穿鹅黄色衣服的秀女就是那日在福全府门口遇见的姑娘。见到她的微笑,他只觉得原本淤积在心底的烦恼消散了不少,看见她两颊的红晕他只觉得分外可爱。“原来是她。”康熙脱口而出,跟着低下头轻声笑了起来。看来朕同你之间真的有缘,既然如此,相信朕今日留下你也定是冥冥之中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思及至此,他转头看着福全问道:“二哥可有看中的?”

谁料他视线所及的却是福全那张苍白异常,神情震惊的脸。“二哥,怎么了?”他关切地问了一句又哪里知道福全在听到他无意间脱口而出的那句“原来是她”时早已是如五雷轰顶顿时只觉着天崩地裂。

皇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我不在京的时候皇上早就见过了祁筝?难道他们已经相识了。“说起来朕也遇见了一位姑娘,朕相信能娶到她的人定是这世间最幸福的男子。”他蓦地想起那日离京时康熙和他说过的话,顿时只觉着打从心底泛出一阵冷意。难道,难道那日皇上所说的女子,就是祁筝?他脑海里一片混乱,再向祁筝看去,此时心志混乱的他竟分不清,看不出祁筝此刻的羞涩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身旁的康熙。他三魂六魄去了一半,昏昏谔谔地犹如坠入梦里,直到康熙这一问才叫回了他的魂。“我……,臣……”福全转头看着康熙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康熙见他如此吞吞吐吐,竟也莫名地有些紧张,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盯着福全挑了挑眉又问了一句:“怎样?”

也许他自己没注意到但这一切却全都看在福全眼力,这下他更认定了眼前的弟弟早就认识了自己的心上人。不,不是在我离京的时候,皇上像是早就认识了祁筝,早就喜欢上了祁筝。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他痛苦地闭上了眼,抓紧了手掌下的椅子扶手。康熙见他久久不语,不禁再次地问了一声:“如何,可是看中了?是哪一个二哥尽管直说。是头上第一个,右边第二个,还是……还是中间那个穿鹅黄色衣衫 ?”

他语气中的无意间透露出的犹豫叫福全颤了下身。他握紧了手下的扶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嗓子眼里逼出了两个字:“没有。”

他这一句话不大不小却叫身边的康熙,皇太后和最前面的一排秀女们都听见了。皇太后自是觉得有些可惜,而康熙却是暗地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祁筝心中暗道看来朕能留下你了。祁筝自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她不敢置信地猛地抬起了头。看见的却是年青的皇帝一脸志得意满的笑意与他身旁一脸苍白的福全。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说过就算是用抢也要把我抢回府,他答应过回来就娶我过门,他承诺过此生不会负我,为什么,为什么!王爷,为什么你不选我!

她攥紧了拳头,惊恐地看向福全,却只见他痛苦地别过头去回避她的目光。她顿时觉得一阵寒冷直彻心肺,她脑门一胀人微微晃了一下,幸亏及时稳住了脚,这才没有昏倒。

康熙转身对着太监吩咐记下祁筝的名,福全看在眼里不禁苦笑一下,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负责引见的内侍重新又带着她们退了下去,出了御花园他讨好地走至祁筝跟前道:“恭喜姑娘了,姑娘被留牌了。皇上亲自叫记的名,姑娘的好日子看来就要到了,奴才先在这里贺喜了。”

祁筝原本是昏昏沉沉,不知自个儿是怎么走出来,猛地听了这一句道贺,她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终究还是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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