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答应还是不见好吗?”
“是,她这病麻烦,若是换作平时太医们也敢放开手脚用药,可偏生她现在有孕在身,所以做什么都有了顾忌。”
“唉……这也是……”
“怎么那么不小心偏生在这会儿换了风寒呢?”
“先过去看看再说。”
一行人边说着边往启祥宫走,还没到门口就有人迎了上来。
“奴才给贵主子,荣主子,惠主子,宜主子请安。”
打头的佟佳氏低头看着他问:“太医来看过了没,怎么说?”
内侍边引众人往里去边回道:“是,李太医刚才来看过了,说是好些了。”
“哦,那就好。”
佟佳氏暗送了口气。一行人跨进了门正要往后殿去,荣嫔忽然停了下来。
“荣姐姐,你怎么了?”
走在她身边的惠嫔明显的感觉到她神色一变。她顺着荣嫔的目光发现她正盯着大门紧闭的正殿看。
“唉,怎么好好的安嫔和敬嫔就……真是叫人唏嘘啊。”
她说这话时忽然一阵风吹过,众人皆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冷汗。短短半年内安敬二人疯的疯死的死,也不知是二人的命还是这启祥宫的风水太差。
佟佳氏被她的话搅得心里乱乱的,她带头先往里走。后殿里隐隐传来一阵交谈声,其中一人的声音让她不由得蹙起了眉。
怎么是她?
三个人各自看了一眼,只一瞬间就闪过种种念头。
“德主子,谢谢您不嫌弃奴才,还来看奴才。”
“不要这么说,当初在御前多亏你和顾公公照顾我,如今你病了我来看你是应该的。”
两人的交谈声随着众人的靠近渐渐清晰起来,佟佳氏蹙紧了眉暗忖:真是她,她怎么来了?
果不其然,一脚跨进后殿就看见秋云候在门口,再往里瞧,那正喂着戴答应喝药的不是德嫔又是谁?
“你怎么在这儿?”
荣嫔抢在其他人之前喊了出来。
祁筝回头见着这四人立刻搁下碗站了起来。她柔柔一笑道:“听说戴答应不舒服所以我过来看看她。”
哼,之前也没见你有多好人,和我们更是从不往来,如今倒是转了性了,谁有身孕你就和谁走的近,你还真是会做人。荣嫔瞧不顺眼冷哼了一声别过了头。
祁筝上来就碰了个钉子一时尴尬的手足无措。她深吸了口气,挤出笑容道:“有姐姐们在我就放心了,那我先走了。”她转身低头对戴答应道:“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两人过去一同在御前伺候,又同是胞衣出身,在这宫里也就彼此最了解对方的为难,戴答应又怎么不知道她此刻的尴尬。何况……
她悄悄打量了一眼其他人,荣嫔的不满,宜嫔的笑里藏刀让她顿起了一阵冷汗。多年的御前伺候让她习惯于观察他人的神色,今日这种情况,荣宜二人分明是有意针对,而看样子,贵主子也是打算袖手旁观的。想到这儿,她微微点了点头,握着祁筝的手暗使上几分力气。
祁筝如释重负,感激地回握着。宜嫔几步上前挤到祁筝身旁,瞅了眼戴答应后就直嚷嚷开了。“哎呀,瞧妹妹的起色真是好多了,德妹妹照顾人还真是有一手。这也难怪了,德妹妹之前可是在御前伺候皇上的人啊。”她回头一脸惊讶地看着祁筝道:“妹妹怎么着就走了?”
荣嫔冷冷一笑道:“宜妹妹,你还不知道我们德妹妹是有名的冷情冷性,大概是嫌弃我们几个聒噪所以赶不及要回去了吧。”
她的话刺得人生疼,祁筝心里虽然有委屈但面上仍强装出笑容。佟佳氏心里虽有芥蒂,但她终究识大体得多,撇头看了眼荣嫔,顿时让她乖乖将接下来的话都收了回去。
“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是。”
祁筝福了福身,忽然觉得有些头晕,脚下不由得晃了一下。惠嫔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关心地问了声:“你怎么样?要不让我送你回去吧。”
惠嫔的关心才稍稍让祁筝松了口气,荣嫔冷冷的“矫情”二字让她又全副武装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已经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祁筝轻推开惠嫔的手,低头匆匆道了句:“谢惠姐姐,我没事。”
她站直了身体又朝众人福了福身,这才离开。
“惠妹妹,你瞧,你的好心人家还不领情呢。”
荣嫔的声音隐隐从身后传来,祁筝心头一紧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回到永和宫秋云瞧主子面色不好知道定是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不好明问,悄悄拉着依玛到殿外细问。依玛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嘀嘀咕咕地就将荣嫔和宜嫔二人的冷嘲热讽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秋云姐姐,我真不懂,为什么主子要去受这份侮辱,这不是作践自己吗?”
“嘘,小声些,让主子听见难受。”
秋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转头往里打量。祁筝一手撑着额头坐在六角桌旁休息,看样子是没听见她们说的话。她松了口气,又禁不住长叹一声。
主子一天比一天憔悴,这些日子来太多的痛苦被她强压着,其结果就是身心的疲倦让她越来越消瘦的脸上除了苍白之外还透着深深的疲惫之色。
为什么?秋云暗自苦笑了一声,为何从来不会自愿踏出这永和宫的主子今日会去看戴答应,这其中的原因太过简单了。这一切为的不过是前几日皇太后来看她时说的一句话。
“白日里皇上忙着朝政的时候,你若得空偶尔也去其它人那儿走动走动吧。”
==========================================
“皇上请用茶。”
柔柔的嗓音才在耳边响起,白皙的手端着青花色的瓷杯跟着出现在眼前。进茶的人搁下茶杯福了福身退了下去,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纤细的背影上。
“皇上,怎么了?”
听见太皇太后叫他,玄烨低下头匆匆喝了一口茶。
“没什么,一段日子不见,皇祖母这儿的花草长得益发好了。”
自南苑回来之后,他并不诧异她不在乾清宫,那晚是意外,他不想再伤祁筝的心,所以有吩咐翟霖送走她。原本以为她已经返回原籍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她。
她穿了件浅茶色的长衫,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是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显示她和这宫里其他宫女的不同。她拿着剪子照着苏麻喇姑的吩咐修剪着小花园里的枝叶,淡淡的忧愁浮在她姣好的面容上。
“云儿是个好孩子,话不多,手脚很勤快。在这儿陪着我们真是可惜了。”
玄烨心里一紧收回了目光。太皇太后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她不原意出宫,苏麻喇见她哭得可怜所以安排她在这儿当值。”
“她为什么不原意出宫?”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玄烨惊觉时已经迟了。
太皇太后低下头,嘴角微扬。
“这就不知道了,无论苏麻喇怎么问她她就是不肯说,只是一味地掉眼泪。”她微一顿,转头看着玄烨,眼里带了几分叫人摸不透的意味。“怎么,皇上有兴趣吗?”
玄烨一时哑口无言,没错,对她,他有愧疚,所以此刻他找不出话来回答。
看着皇帝有些迟疑的目光,太皇太后已经了然于心。
“苏麻喇。”她招手唤来苏麻喇姑。“我有些累,上了年纪果然就是不方便了,你扶我进去歇会儿吧。”
“皇祖母,让朕扶您进去吧。”
太皇太后轻推开他伸过来的手笑道:“我是老了不中用了,受不得这好太阳,皇上正年轻,是个好时候呢,不用陪我这老太婆了。”
她不给玄烨拒绝的机会,当下转身就离开。玄烨叹了口气,他一转头注意到卫氏还跪在原地。
无论苏麻喇怎么问她她就是不肯说,只是一味地掉眼泪。
太皇太后的话还残留在脑海里,玄烨低下头出神地看着她因低垂着脑袋的而只露出的洁白额头。没错,他介意,他确实想知道她拒绝他赏赐百两出宫的原因。
“你为什么不原意出宫?”
没想到他会问的那么直接,若云禁不住轻颤了下身。她弯下脖子把头压得更低。
“因为……因为只有这样奴才才能有机会远远见着皇上……”
她看上去是那么娇弱,颤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畏惧,但她的话却又是那么震撼人心。那晚的事他并没有全部忘记,她的温暖她的娇喘隐约还有几分留在脑海里。玄烨下意识地迈开腿走到她跟前。
“朕叫翟霖送你出宫,你没有出去,你可知道这是抗旨?抬起头来看着朕。”
咬紧了唇,刺痛的感觉却比不上生生的心疼。俯下身,被泪迷茫了的视野中是他长衫的下摆和青灰色的靴子。
“奴才知道,奴才有罪。”
她的回答伴随着哽咽传来,深深触动了玄烨的心。他弯下腰托起她的胳膊,看着她惊讶的脸他叹息了一声。
“你没有罪,一切都是朕的错。”
“皇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直往下掉,若云抬起手用手里攥紧了的帕子捂住哽咽偎进他的怀中。
=================
自太皇太后那儿回来已过未时,趁着备齐膳食的功夫,敬事房的太监依旧端上呈有头签的托盘。玄烨没有细瞧,只是下意识地去拿中间的那支。内侍接过瞧清楚了立刻道:“奴才这就去永和宫接德主子。”
“等等。”
他一弯腰正要退下,玄烨忽然叫住了他。
“是,皇上。”
他心里虽疑惑,仍反转回身重新举高手里的托盘。他悄悄打量,只见皇帝微皱着眉头拿着德嫔的签看了许久,眼里有的是他这种人不懂的神色。皇帝突然叹了口气,吓得他立刻压低了眼。从仅可见的视野里,他看见皇帝慢慢放下手里的签又快速翻动旁边的那支。
“去叫宜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