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鲁特氏一路快走赶往正殿,半途遇上了扎里合得知福全已在正殿接驾完毕引皇帝往书房去了。西鲁特氏领着扎里合赶往书房,一踏进目耕园立刻双膝一曲跪于屋外。“臣妾给皇上请安。”
屋里传出一阵笑声,其中还夹杂着婴儿的。西鲁特氏脑子一晕险些倒下。
“福晋!”
扎里合眼明手快地扶住她。
西鲁特氏微喘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怎么回事,富伦枯尔怎么在这里?”
扎里合稍微挪了下脚往她这边靠了靠。
“皇上一到就说要看小世子,爷根本不敢拦只能让奶妈抱来。”
西鲁特氏微微抬头,屋里福全一脸紧张地陪侍在侧,而皇上……皇上竟亲手抱着富伦枯尔逗弄着!西鲁特氏倒吸了口冷气,皇上素来不娇纵阿哥,自己的皇子们都甚少抱更何况是其他阿哥。不行,不能让他带走富伦枯尔,弟妹那仅剩的一口气全是为了这孩子。
玄烨抱着富伦枯尔一转身见西鲁特氏还跪在地上。“福晋快请起,你和裕王将富伦枯尔照顾的那么好朕要好好赏赐你们夫妇。”
西鲁特氏扶着门框站直了身,深吸一口气一脚跨进入屋中。她对着玄烨不卑不亢盈盈一福。
“皇上缪赞了,这都是臣妾该做的。”她边打量着玄烨怀里的富伦枯尔边道,“小世子这么健康都是皇上庇佑之福。”她微微一笑步步紧逼。“皇上还是让臣妾来吧,皇上的手是执掌天下的,臣妾这妇道人家的手才是抚育孩子的。”
福全投给西鲁特氏一个赞赏的目光,西鲁特氏回望他用只有他们夫妇二人才懂的眼神告诉他一切有她。
“富伦枯尔是日后我大清之栋梁,朕这样抱着他就像抱着大清的将来一般,福晋说是吗?”
玄烨又怎么肯让步,他微微一笑,让西鲁特氏心里一咯噔。她暗自咬牙也不气馁,顿了顿又道:“臣妾是担心待会儿富伦枯尔一场‘大雨’淋着皇上,皇上虽不介意,但我家爷怕是要以死谢罪了。”
她仰头瞧着玄烨,玄烨一时语塞,只能把孩子交给她。西鲁特氏尽力装出平静的样子,但在接过婴儿时手仍不住地轻颤。一抱稳孩子,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左手暗一使劲,在富伦枯尔的小屁股上捏了一把。富伦枯尔立刻扯开嗓子大哭了起来。西鲁特氏顿时松了口气。
“哎呀,还真是及时呢,皇上,小世子大概是饿了,臣妾这就抱他下去。”
玄烨眼神一黯,他快速地低下头整理着有些皱了个衣袖。
“嗯,你下去吧,朕还有事和裕王说。”
西鲁特氏心下大喜过望。她抱着富伦枯尔福了福身,立刻迅速地退出了书房。玄烨看着她欣喜而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难言的苦涩和难掩的失落。也许她自己没有注意到,但当玄烨把孩子交还给她的时候她眼底的恐惧不经意地流了出来。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了玄烨眼里。
福全自刚才起就悬着颗心,他就担心皇帝一时兴起说要把富伦枯尔接进宫,那时候他连个不字都不能说。直到此刻西鲁特氏抱着孩子离开他终于是送了口气。“皇上,内子是个妇道人家,若是言语上有失冒犯了圣上望皇上恕罪。”
“朕怎么会和个妇人计较。何况福晋雍容大气实有蒙古女子的豪爽,这是二哥之幸。”
玄烨微微一笑并不在意。他在屋里随意地走了几步借机四下打量了一番。东面的墙上挂了一幅董其昌的山川出云图,西面则是他自己的一幅楷书,写的是“心平气和”四字。福全虽贵为和硕亲王,但素来低调朴素,书房的摆设并不奢华。屋内最昂贵的摆设是一座自鸣钟,余下四散地摆放了几盆盆栽,凸现出主人淳朴泰然的性格。
玄烨赞赏地一笑,二哥的品位依然还是那么好。
他踱步至书架旁,状似不经意地抚过架子上一册册排列整齐的书卷。
“裕王府藏书甚多朕之前只是耳闻,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皇上过奖了。”福全跟上在旁随侍。“这些只是微臣闲暇时的些许爱好。”
经史子集,书架上的书按照类别分开放置。唐诗选,宋词集,诗经胡传……玄烨信手一一指过,神色忽然黯淡下来。
果然没有,少了八大家诗选。
玄烨心跳加快,他一语不发,一转身移动到一旁的集类前。福全藏书甚多,从宋至清的明人文集藏品甚多。他很是喜爱古人文章,集类的书被摆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玄烨随手拾起一装帧,是郭文简公文集,旁边放着的是羣玉山房文集,而再侧……他手托着书册,不自觉地蹙紧了眉。不少他的错觉,原本放在这个位置的朱太复文集没了。
一直跟随在侧的福全此刻背脊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注意到康熙不是对他的书房有兴致,而是对他的书有兴致,特别是那些他前几日烧掉的书。当日烧毁书后书架上空缺了不少地方,他还特意挪动了一下书册的位置好掩饰书册的缺少,但此刻竟像是完全被康熙看透了一般。无论是之前的唐宋文章还是现在的明人文集,都是他当日销毁最多的两处。
他屏息而立,不动声色。这种时候若是有一点慌张只能显出自己的心虚。
“二哥。”一直低着头翻看书册的玄烨突然开口。
福全回过神道:“是,皇上。”
玄烨背对福全而立,让他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只见他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书册,低着头有些遗憾地道:“朕听说二哥这里有前朝王肃文公的文集,朕对他的山水游记颇为欣赏一直想着拜读他的著作,刚才朕四处看了一下并未见到,不知道是不是二哥珍藏起来了?”
福全心里咯噔一响,因为康熙所问的正在隆禧相赠的那些书中。他手心微微出汗,脑子里也是一阵晕。冷静,我一定要冷静。皇上也许只是随口问问,如果我自乱了阵脚反而让他生疑。
“皇上是听谁说的?微臣府中并无文肃公的文集啊。”他强做镇定回道。
“噢,是吗,那真是可惜了。”
他背对而立让人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猜不透他这话是真是假的福全一颗心高悬着无法放松。
玄烨将书放回原位,他慢慢转身,脸上有的只是一抹笑容。
“今日朕微服出宫叨扰裕王了。”
“微臣不敢,伺候皇上是微臣的幸事。”
他快速地低头躬身回话,淡淡的失落在玄烨的眼中浮现,他微一叹息,一掌按在福全肩上。
“二哥,朕这就回宫了。”
他没有掩饰他的失落,那份杂乱的心绪从他的手清清楚楚地传递到了福全心里。
是啊,即使贵为九五之尊,眼前一日比一日更加英武的皇帝依然还是他的弟弟。是那个幼年扯着他的衣袖喊他“二哥”的弟弟。
“皇上……”福全想说些什么,但隆禧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尚佳氏惊恐的眼神却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眼前。他凝视着玄烨,有太多的东西挡在他们兄弟之间,不是他想,或者玄烨想就能跨过的。终究,福全咽下所有的话,只剩苦涩还残留在喉咙口。“微臣恭送圣驾。”
他低着头跪在自己跟前,用这样婉转却又明白的方式拒绝了自己。玄烨怅然若失地看着手掌下的空无一物,突然间感到异常的孤独。这就是孤家寡人吗?玄烨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平静。
“裕王请起。”
起床,梳洗,更衣,接着是看似忙碌实则空虚的一天。往两宫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分别请安,同其他嫔妃言不由衷地说笑一阵,回到宫里时已近午时。喂禛儿吃饭,抱抱睡醒了就习惯找娘的祚儿。这样的匆忙直到午后才能结束,而那之后,便是无尽的空虚。不知不觉她习惯了在忙碌之后重新梳洗,学会了用炭笔减弱眉宇间的忧愁,用胭脂遮去脸上的苍白。最后再选一件杏黄的长衫,这些都是为了他。
从午时等到未时,终于,她放弃了,遣散下人,关上殿门。今天,他不会来了。习惯了每日相伴在他身边的日子,如今仓皇无措的感觉是那么明显。虽然她依然是宫里圣眷最深的嫔妃,但日复一日,那种难言的恐惧纠缠着她。因为即使是天子的承诺也曾经有成为戏言的时候,她不知道那是唯一的一次还是一切誓言崩毁的开始。
桃木的梳子停顿在黑发间,凝视着镜中映出的容颜,她慢慢收紧了五指,梳齿陷入皮肤阵阵刺疼着她的心。
“主子,您近来精神不好,人也瘦了呢。您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奴才去叫太医来瞧瞧?”
看着秋云眼底的担忧,祁筝暗自苦笑,连她都发现了她的改变,那个睡在她身旁的人竟然一无所觉。她一直没有告诉他,因为她想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我没事,大概是夜里没睡好,你下去吧。”
炕上散放着好几卷词集,她随手拾起一卷,一页页地往下看。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又翻出了入宫时带来的词集,没有他的日子里这些是她的寄托。
“长相思……”
她幽幽念着词牌,心口蓦然起了一阵郁塞。
“梅子青。豆子青。飞絮飘飘扑短襟。风褰罗袖轻。 送芳辰。惜芳辰。春事支离些个情。 眉峯恨几层。”
字字句句的怨,字字句句的念触动了她的心。翻回前页,她留心看了作者同她一样是位女子。这位顾夫人道出了我的心思,怕是和我有着一样的处境吧。她思忖着,忽又苦笑着推翻先前的猜测。夫人是寡居,皇上待我那么好,怎可同日而语,我真是想多了。
当红烛烧了半截时,她怀揣着书卷斜靠在炕桌上沉沉睡去。恍恍惚惚间眼前出现了一抹身影,熟悉的感觉让她心口一阵疼痛。她想要靠近看清是谁,却被一阵阵的迷雾挡着。那人忽近忽远,若即若离,一直行走在她的身前。这就好像停留在心深处的记忆一般,一时记不起,一生忘不掉。
“不要……求求你不要走……”
她祈求着,但他的身影却越来越远,即使在梦里,她依然感觉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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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更新迟了,最近忙死了。这几天每天在实验室里泡8小时都有了,回来累得饭都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