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筝平素待下人宽厚,今日见此情形永和宫中的宫人各个心里也不好受。不过一夜的功夫,昔日那脸上笑着嘴里嘀嘀咕咕着,摇摇晃晃走路的小阿哥就这么离开了,别说是做娘的,就是他们一时也受不了。性子本就软弱的这会儿早低着头跟着一块儿抽噎起来,其他的也是一双眼红红的好不到哪儿去。
秋云率先回过神,她低头快速抹去眼泪。她附身在伊玛耳边小声道:“你先带其他下去,主子这会儿情绪本就不好,万万不能再让她更伤心了。”
伊玛连连点头,她朝众人使了个眼色。其他人心领神会,安静地随她往后门出去。
秋云一回头见祁筝还瘫坐在殿门口,一双红肿的眼睛依然没了半分神采,她呆望着永和门,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却并非因为不再伤心而是连流泪的力气都失去了。
秋云心里一酸差点忍不住又掉下泪来。她深吸了口气,弯腰扶着祁筝的双臂用上全身的力气撑着她起来。
“主子,这儿风大,咱们去里面休息吧。”
她年幼身型娇小,勉勉强强扶着祁筝回到内屋自己也累得一身汗。注意到主子一脸的泪痕,她顾不上歇息又忙着往后头去烧水准备梳洗用。
“秋云姑娘!”
听见有人叫她,秋云回头一瞧,朝自己跑来的不正是皇上身边的翟霖吗。
“翟公公。”她立刻意识到他是来替皇上传话,就像之前的无数个日子一样,翟霖来过之后,皇上也马上就会跟着来。皇上定是来看主子的。秋云如此思忖着心里一喜。“是皇上要来吗?”
同她的欣喜相反,翟霖的脸上却是一脸的凝重。“皇上一会儿过来。”他注意到秋云嘴角绽开的笑容忙一抬手。“你先别替你主子高兴,我给你透的底,皇上心情不好。德主子怎么了?四阿哥怎么在贵主子那儿?刚才皇上在承乾宫见着四阿哥,贵主子说什么‘养子’,说什么‘代抚’的,我瞅着皇上的脸顿时就扳下来了。”
秋云神色一变,听翟霖这话,皇上怕是为了四阿哥的事而来的。她正琢磨着要赶紧进屋先知会祁筝一声,但皇帝的御驾已然到了门口了。翟霖立刻拉着秋云跪在门口。
“德嫔呢!”
陡然拔高的声音中的不悦显而易见,一鼓子强势感当头压下,容不得半句谎言。秋云微微颤了下身,几乎是脱口而出。
“主子在屋里。”
皇帝深黑色的靴子立刻往里移动。秋云按耐不住心里的不安,顾不上翟霖的阻拦起身跟了上去。玄烨健步如飞,几个跨步就到了殿门口。秋云一心惦念着祁筝,已然顾不上自个儿了。她小跑着赶在玄烨前头,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他跟前。
“皇……皇上,主子身子不适,一整天都卧床休息,容奴才进去为主子梳洗一下。”
“不舒服?我看她精神挺好,一边忙着和尚之信结交,一边还有多余的力气忙着为儿子打算!”玄烨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耐心全无。“滚开!”
秋云眼眶一酸,她一下扑到在玄烨跟前道:“皇上,娘娘是有苦衷的,求皇上开恩。”
“苦衷?”玄烨冷笑一声。“她还会有苦衷,那朕到要听她亲口说说!”
他一脚踢开秋云长腿一迈直接往东厢去。秋云忍着疼快速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到得门口,玄烨却突然停了下来。秋云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得站在他身后。她之前离开时估计着要不了多久就会折返,故而门还是虚掩着的,这会儿从门缝里隐隐传出的是祁筝故意压抑的低泣,不时夹杂在哽咽声中仍清晰可辨的是“禛儿”二字。
她既然狠心不要儿子了,现在如此伤心又是为的哪般?她若是还留有几分母子情深为何要把儿子交给佳莹?
这一犹豫他生出几分心软。推开门走进屋子,他顿时一震。那个让他爱恨不得的人怀揣着一件婴儿的小肚兜倚在桌旁,纤弱的双肩不断抖动着,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到膝上。
玄烨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口中泛上的苦涩伴着胸中涌起的刺痛让脑海里原先想好的所有的叱责全数化为乌有。苦涩在咽喉里一个上下翻滚,扯开嗓子再开口时忽然觉得多了几分干涩。
“你先出去,朕有话和你主子说。”
秋云本想再坚持,但转念一想若是这会儿再惹怒了皇上,兴许主子连一次解释的机会都没了。她左右思量之后还是福了福身为两人掩上了门。
无论是吱吱哑哑的关门声,还是他的靠近,似乎都没有能引起祁筝的一点注意。她沉浸在过往那些同儿子在一起的点滴时光中被心口一阵阵的痛折磨着不能自拔。
玄烨微微蹙起眉道:“禛儿一直在哭闹不肯吃饭。保姆没办法安抚,佳莹更是束手无策。”
祁筝的身子忽然一颤,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仿佛被人割了一刀般顿时消失不见。
她这番变化玄烨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她到底还是舍不得儿子。这心思一闪过后他拿定了主意。“他不肯吃饭,哭着喊着要你,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祁筝毫无反应只是抱着小肚兜发呆,玄烨耐心尽失,他一个箭步跨到她身旁握着她的手腕往外扯。
“跟朕走,这就去承乾宫把胤禛接回来!”
祁筝被他拉着被迫站起直往前冲,她一掌撑住桌角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玄烨诧异地回头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做一件无可挽回的事!当真要彻底失去儿子你才甘心吗!”
他气恼地盯着她,但见她慢慢抬起头,盈盈的双眸中带着几分埋怨映出自己的身影,红唇微掀,勾出一抹凄凉的笑容。
“这样不是很好吗,皇上不用再为禛儿出继的事烦恼了,比起臣妾这奴籍出身的人,贵妃的儿子要更来得尊贵,皇上也有了理由向朝臣交待了,不是吗?”
玄烨心中犹如铁钟坠地,重重的一击之后嗡嗡作响。
原来……原来她是为了这个……
明白之后他一时惘然,转念一想忽又生出几分怨气。玄烨一把将她扯到跟前握着她的双臂逼问道:“这么大的事你为何要和佳莹私下决定,为何不同朕商量?朕迟迟没有下诏就是为了找到解决的办法。难道朕就这么让你难以相信吗?”
相信?卫氏那凸起的肚子,那娇羞的身影忽然跳出在脑海中,祁筝胸口一痛别过了头。“臣妾还有别的办法吗?难道皇上从来没有动过让禛儿出继的念头吗?”
她一下说中他的心思,让玄烨顿生懊丧。猛地收紧十指他冷冷道:“若是朕现在告诉你,朕打算出继给纯王的不是胤禛而是祚儿呢?”
祁筝心里顿时一片冰冷,她面如死灰平静地看着康熙道:“皇上若是圣心已定,臣妾也只能认命,只是祚儿自幼体弱,臣妾……不奴才自愿贬为庶人随六阿哥出宫照顾左右。”
“你……”她话说的柔弱但态度却份外强硬,玄烨奈何她不得有些失落地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朕,朕会做好安排不会让胤禛出继的,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相信?过去那无数的日子里,她一心只想着他,眼里只看着他,一次次地骗自己他会一直在身旁。直到看见卫氏那凸起的小腹她才知道她错的有多离谱,直到他冰凉地将她拒之门外她才知道她有多傻。她一片真心换来的是他一次又一次的辜负,叫她还怎么相信他!祁筝怆然一笑忽然道:“皇上,卫答应若是将来生下阿哥,求皇上把他交给臣妾抚养。”
玄烨心里一沉,他终于知道她这一系列举措的起因,说来说去竟还是为了同一件事。
“朕有那么多嫔妃,为什么你偏偏只顾忌她,难道非要朕把那一夜当作从没发生过,甚至从没见过她这个人你才甘心你才高兴吗?”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懂她,她能容忍佳莹的强势,能容忍荣嫔的冷漠为什么偏偏容不下那个他一次酒醉之后酿下的意外。她一次次地提起,仿佛就像在一次次地逼他承认那夜是错不是过。
“皇上不明白吗?”
她的反问激起他一阵烦躁。
“筝儿,你变了。”他想不到第二个原因能让眼前这个曾经依附着他的女人如今一次次地违逆他的心思。
她那双映着自己的身影的双眸忽然微微睁大,半晌之后神采渐去,爱,恋,痛一一消散,留下的只是一片空洞。他一时心慌努力想从她的脸上抓住些什么,却只有嘴角那抹凄凉的笑容深深印在他的眼底,刺在他的心上。
“臣妾没有变,只是皇上不再爱了。”
玄烨一时哑然,他忽然发现要说一个“不”字是那么难。他惆怅若失地放开了手,心头一阵翻滚。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她道:“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嘛。”
她平静地看着他道:“臣妾知道。”
玄烨心骤然一颤,他稍缓了缓道:“收回那些话,朕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屏住呼吸分外留心她的神色,她慢慢闭上眼轻吐道:“即便皇上能忘记那些事,臣妾也没办法忘记。”
“好,好。”玄烨连连苦笑,他退开一步带着深深的失落道,“你既然宁愿割舍下朕对你的情份,朕为何还要一味苦苦留恋。”他看着眼前这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虽然美丽如夕但却是那样的陌生。他有些不甘,恨恨地道:“你和佳莹两相情愿,朕为何不成全这桩美事?朕明日就昭告内廷,将胤禛正式过继给佳莹!”
他收紧十指决然而去。袍服的下摆随着在两腿交错间摆动,长臂一伸一把将门扯开,他忽然顿住一掌重重地按在门楹上,低垂的头微微转动却终究还是没有回过身。
“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带着几分黯然失落的声音最后为她留下这么一句,修长的身形便一晃而出。祁筝直挺挺地站在房中,双手死命地握成拳,指甲几乎要陷于肉中。她转过身下巴微微颤动,一双怆然绝然的眼眸盯着那紧闭的房门,和那因之前的剧烈冲撞而左右晃动的珠帘。眼泪慢慢在她眼底凝聚,等到眼睛再也无法承受时始才滚落,滑过脸颊消失在领口颈项间。
“主子,皇上他……”
秋云见皇帝走了,这才敢寻进里屋,她担心地跪在她跟前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主子。
“他……不会再来了……”
她沙哑的声音是如此肯定。秋云微微一愣,鼻尖忍不住泛上一阵酸。
“主子……”
她伏下身子趴在地上,纵使祁筝不说她也已然明白,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从今往后永和宫中有的只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和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流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