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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十日谈(6)

当时考虑到他立过战功,由常长新代替他任了商业局的党委书记,他被下放去糖厂烧火,烧火熬糖。

一天晴空万里,他把榨过糖的榨皮挑出去晒。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本烫金的毛主席语录,由于心情好,背得很顺畅,没一会儿功夫就背得了三条毛主席语录。回到厨房提着火柴疙兜兴致勃勃地在墙上写下了“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全靠毛主席!”过了好几天也没有人发现有啥问题,这天常长新突然叫基干民兵立即把雷大刨捆起来,押到县革委会。杨厂长和一帮工人不让捆,要常长新说出理由。

“我捆现行反革命分子还要理由吗?先给我捆起来,捆了再说,等会儿我会告诉你们他犯下的滔天罪行。他是典型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不枪毙不足以平民愤。”

“斗胆问一句,他究竟犯的是哪一条?”

“你们看: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全靠毛主席的‘翻’字,这一撇下面是一个米字,这米字中间的这一竖是没有插进田里去的,就是说,米字的一竖和田字中间一竖是断开的,这个反革命米、田不分,否定毛主席共产党给我们的幸福生活,忘本,看不起广大的贫下中农,看不起翻身的农民群众、阶级兄弟。”

“他从小就给地主家放牛,没发过蒙,能把字写到这份上,算有文化的了。”憨厚的厂长似乎不懂政治,提着烟杆站起来对着工人说。

“你敢对敌人宽容?对敌人的宽容就是等于自杀懂不懂?再发谬论我下令把你也捆了。他最严重的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恶毒攻击,妄图推翻无产阶级专政,你们看,这个‘主’字就有点歪,这些字都不歪,唯独这个‘主’字有点歪,什么意思?歪了,主子都歪了,这难道不是含沙射影?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不满吗?我们糖厂的任何人都可以歪,都可以死,万寿无疆的毛主席就不能歪,就不能......我都不敢说的,你还敢写在墙上。啊吆,你们看,翻身不忘共产党的‘忘’字,‘忘’的‘心’字底的这一点没写明,或者他根本就不想写,他恶毒攻击我们的党,恶毒攻击英明领袖、伟大的舵手毛主席,其实在他的心里根本就忘记了这一‘点’在他的心里认为这一‘点’根本就不重要,可想见他对毛主席共产党的蔑视程度。就这两点,这说明在他的心里时刻都没忘记要推翻我们英明的领袖伟大的党。”

他的嘴角上堆起一堆泡沫,有的随着他激动的气流四处飞溅,说着说着,他从中山装的上边口袋里拿出一本毛主席语录,蹬开八字脚,随着节奏像举重运动员一样高呼“打倒常长新!打倒美帝国主义!打倒一切现行反革命分子!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打倒常长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在那非常的年代,常长新就凭这两点把他送进了监狱。据说后来饿死在狱中,有的说是病死在狱中,有的又说是打死在狱中,七说不一,

反正死了用草帘埋了是事实。雷蕾磊母子是后来去看过那个埋葬雷大刨的土堆。

其实撒手去了的人到干净、清闲;可苦了那美丽的妻子和可怜的儿。

当时雷大刨的儿子雷蕾磊还在读小学,那是他永世不会忘记的冬天,那天他缩着身子拣桐子回来,进屋后看见常长新他的常叔叔把他妈妈往床上推,他妈又哭又踢又咬拼死反抗。他不容思索,顺手抓起一把火钳照常书记的屁股上就是一下,常长新发现背后有人后落荒而逃。

“蕾磊,妈的好儿子。你去外婆家,啊!”

他看见妈妈流泪了,他没有争辩,乖乖的去了。他拖着一双他爸的烂胶鞋走到半路,想想不对,我走了妈妈怎么办呢?谁来保护妈妈?他背着书包转身就拼命往回跑。他推开门,见妈妈已在楼枕上拴好了绳子,木纳的脸上挂着泪水,踏上凳子就要上吊。冰冷的白光透过没有蜘蛛的蜘蛛网,把低矮的小屋照得似明非明,雪风吹来,贴在玻璃上的旧报纸,哗哗着响,像有千军万马从他的心里穿过,地上一只大老鼠带着几只小老鼠大摇大摆出来觅食,远远的乌鸦凄惨的叫着,凄凉的寒风吹着大地。他抱着妈妈的脚,可怜的母子哭啊,哭的死去活来,天旋地转。

“妈妈你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我挨谁长大?”外面的天黑了下来,什么也看不见,屋里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母子俩绝望了,唯一能发泄的就是哭,哭的精疲力竭,中午就没有煮饭吃,雪风再次从门缝里钻进,也来同情这令人心碎的母子,风呜呜的悲嚎。街上不知道是谁大叫救命,把母子俩惊醒了,这时好像已是半夜。

“蕾磊,你饿了吗,箱子里还有一个红薯。”

“妈妈,蕾磊不饿,你吃吧妈妈,你吃。”母子俩为了一个生红薯,互相礼让推辞,屋外是什么小虫在叫嚷着,老鼠不知道在争什么,撕打着嚎叫着。母子相依着又是沙哑无声的哭泣,对未来的绝望和对现实的恐惧,母子俩还是只有满腔泪水。

“常长新反革命,我长大了要杀你全家。”雷蕾磊捏着小小的拳头,站在屋中间呐喊。

雷蕾磊长大了,他没有去杀常长新的全家,因为俩家的老人都歪了,常家女儿又还没有令人厌恶到要灭掉的程度,反而越看越好看,常长新的女儿常雨雯就住在雷蕾磊家的对面,现在两家关系非常密切,嫩豆出来了,雷蕾磊会把磨的懒豆腐放上嫩花椒,叫妻子端一碗给对门,对门也会把下乡去别人送的土特产,送一份过来,其乐熔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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