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田坝村,此村三面环山,半山腰以上,古木掺天,画眉鸟儿在林中自由歌唱,松鼠和金丝猴在林中比着赛的弹跳,山下的人们是多么羡慕它们那无忧无虑的生活。猴儿偶尔也下到田坝子来,拿几个包谷或白菜回去给同类,动物们在林中和睦相处几千年,到了八九月的时候,百鸟飞翔,甚是热闹。田坝一望无际,大坝的再下边,便是滔滔的金沙江,这千流不息的江水,养育了这里憨厚耿直的村民,他们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三百多户人家外出时可以不锁门而不会出鸡鸣狗盗之事,城里的人很是羡慕。
田坝中学至解放以来,第一个由村中学一下子考上市一中的,就是老王的儿子王工一,这一下老师和他本人都成了全县乃至全市的名人。教他的老师全调去县一中,但在县一中教了一届下来,一个也没达到市一中的录取分数线。老师回田坝时说:我就没有遇到王工一这样的学生,田坝这地方真是人杰地灵。
王工一考取北京一所重点大学的法学院,由于不清楚路程,结果提前了七天到达京城,学校不接待,这可怜的孩子没钱住北京的旅馆,那怕是地下室,在学校浑转了一天后,在一间教室里昏沉沉的睡着了――山坡、溪旁、峰巅,到处都有兰的靓影在迎风摇曳,阵阵清香沁人心扉,他美美的喝了一碗芋头兰花汤。他拿着一个滚烫的洋芋,边吃边走去上学,大学离家只有几分钟路程,在黑绿黑绿的荞地里干活的二婶说:“小一,好好的研读法学,能否申冤,就指望你了。”山间的泉水本来无色,流动中几经撞击与磨难,变成了银白色,它们欢快地向下哗哗流淌,一只断腿的金丝猴下山时又给他带来了一只香喷喷的野糯包谷,刚送到嘴边,一把刀砍向他的后肩,他吓了一大跳,翻身站起,原来是一场梦。学校保安拍拍他的肩请他出去,他那清瘦的脸上还是印出了弯弯曲曲的印痕,他眉头紧锁,踉踉猖猖蹿了出去。在市一中时,饿晕到了,青瘦而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对明亮的大眼睛也是那样有神,而今日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充满愁怅。他在街上继续转悠,他在旧书摊买了几本书,在北京的街头游历,在钢筋与水泥的森林里,他怎么也看不到天与大地的接壤处,看不到天或地的尽头,走不动了,便坐下来看看书,他疲惫地走到毛主席纪念堂和故宫博物院门前,考虑,犹豫,犹豫,考虑,这是他儿时的梦想,可那是几十元钱啊,他还是没有进去。
啊,北京真大。楼房真高,就是看不远,整天灰蒙蒙的。
去年放寒假,考完最后一科物理,同学们都收拾东西回家了,王工一将同学们丢下的废书废作业本和纸屑在垃圾桶里拣出,收好,捆了七大捆和一纸箱,扛到废品站去买到五元三角钱。王工一高兴的跳了起来。
他曾记得爷爷在病中说过,要是能吃到市里产的绿豆糕死了也值得。“爷爷,你怎么这样说呢,绿豆糕我一定买给你吃,今后我还要买北京的烤鸭,天津的包子,英国的汉堡包……”
好大的超市,琳琅满目的商品,王工一看得有些傻眼了,他到处看看摸摸,最后看到了绿豆糕,每盒一元八角。他想,一定要给爷爷买,这是我挣的钱,为什么不买,若用家里的钱买,那是没名气的,爷爷吃着也没那么香甜。一定要让爷爷高兴高兴。
为了省那九十一元回家的车费,他决定一个人步行回家,王工一在学校食堂打了四天的米饭,准备带在路上吃,这米饭趁热吃还可以,若冷后再吃,就很难下咽了,读书期间王工一多数时间是用家里带去的苦丁茶泡饭,他吃着很是香甜。绿色的蔬菜一个周能吃一次也是很奢侈了,两毛钱一份呀。
呼呼的寒风夹着无根的雪花乱舞,远处的羊群拌着悠扬的牧歌,王工一听见这歌声好凄凉,远处的流水声随着风忽大忽小,忽远忽近,悠扬娓婉,让人打不起精神,王工一一股想家的情绪油然而生。他拿出包里的食品袋,抓过身边的一根树枝,扒两根木棍做筷子,大口大口吃着又冷又硬好似河砂的冷饭来,他边吃边用拳头捶着胸好让冷饭顺利滑下。王工一无精打采的歇了一会儿,跑到山坡下,用手一捧一捧的舀水喝,他打了一个冷兢。闻到了兰花的清香,这清香令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弯着腰,四处寻觅,终于在一块硕大的朽木下面看见一笼茂繁的兰花,半直立的叶型,那份傲骨、那份丽质他在深深的品味,体会,品闻兰香。跳上石头,一边赏闻兰香一边吃着冷饭。
王工一见天色已晚,前面不会有村庄或人户,他也拖不动腿了,见路边有两间茅草房,好象是羊圈,旁边还有几堆枯草,这是为大雪封山时给羊儿准备的干粮,他将一个随身的破旧而洗得十分干净的包放到一边,准备在这里过夜;抱干草的时候,一个硕大的老鼠从他的脚下飞快的跑过,王工一疲惫的躺下,用脚将包钩到身边,捞一抱枯草盖到自己的身上,马上进入了梦乡。外面的雪花依然纷纷扬扬的飘着;梦里的兰花还是那么的香。
不知什么撞了一下王工一的脚,王工一睁开沉重的眼皮,见天已蒙蒙亮,慢慢地翻身起来,两掌合一,搓了数十下,发觉掌心有些烫了,然后再到脸上轻轻地搓,对面部进行干洗。转身提起包又开始小跑,奔向回家的路。
王工一走着走着看见山上淌着哗哗的泉水,觉得是有些饿了,才发现包里的冷饭不见了,绿豆糕也不见了,但装饭的塑料代和包绿豆糕的纸盒还在,他想:一定是昨晚的老鼠或者被蛇偷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