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几步又回来，再三叮咛，“发过烟后，管她烧不烧，你都给他点烟，这样才能证明你的诚意与热忱。”她边走边自言自语的说：“只要通知来的，不死都要剐层皮。”她驼着背走在颇为平坦的街道上，但却步履维艰，步伐又是哪样坚定。她是有些世故，陈腐太深。

我返回纳税大厅，手里摸着那包烟，好像大厅比刚才要亮一些，我一一的敬烟，然后一一的点烟，他们叫我坐下了，由于我的腿有一小点毛病，对人家叫不叫我坐我很敏感和在乎。大厅那边办公的人见这边发烟，也都断断续续的踱过来，他们过来，我们都在抽烟，不能不发给他们吧，一排烟很快就发完了，又过来一个，“那个发烟？呵儿咯，下偏东雨么？”杜甫怛赶紧站起来，“是他发的，你看着我做啥子？”我赶紧声明这包烟已发完了。

他们相互望着，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我赶紧又去买烟，我又来到刚才的小卖部，“不够发不？再拿两包去。”她死活不收我的钱，我将钱放到柜台上，转身跑回大厅，杜甫怛见我拿着两包溪洛渡香烟，我感觉到他对我露出的一丝笑容有了温度。

“我看你还是聪明的，也懂窍，就随便给你学习一下；你的发票出了严重问题。你读过书没有？”

侧面一个税务同志很严肃的又补充到：“发票出了问题，是非常麻烦的问题。”

作记录的那个同志又补了一句：“你还狡猾狡猾的。”

“这回你惨了。”又轻描淡写说了一句。

后来他们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像掉下了万丈深渊，心脏咚咚的乱跳，我差点栽倒在他们的转角椅下，赶紧抓住扶手。顿时觉得舌头转动不了了，我像要燃烧起来，伸手抓过一杯水就往嘴里送，哪知那茶是刚到的开水，好烫，我哇的一声赶紧又吐出来，我很狼狈，我很尴尬，我当时的心都碎了，我很想放声大哭，真的，那时我真的想放声大哭，这时我才真正的体会和领悟到什么叫‘打击’的真正含意。我想起我是去年我们二中高考的文科状元……我想起我的母亲今天还穿一件补了巴而且很单薄的烂棉衣，我的父亲背着背萝在城里打零短工，人们把他这类人叫丐帮或背篼帮，有事找他们都是“喂，丐帮的，来给我把这个包提到海金公寓给你五角钱。”他为了三角钱到已结冰的泥塘里去帮人摸钥匙，有时连中午也舍不得花八角钱买一碗饭来吃，空着杜子晚上回家去胡乱吃点，如果有一天生意好，在一中门前的学生饭摊去打一碗饭再加二角钱买一碗豆花，他认为那是很奢侈的一餐了，他回来时，总是带着一种很内疚的心情说：“哎，今天又多花了二角。我想他那蘸水里一定是放了味精，不然那蘸水怎么这么香。”每当我听到类似的唠叨时，我就痛下决心，一定好好读书，我一定要让我爹不仅吃上豆花，而且要你们顿顿都吃上肉，穿上毛线衣，并且是纯毛的那种。去年我和姐姐都考起大学了，据章校长讲，我姐姐的英语还是全市第二，家里能筹借的钱只有一千多元，一个人一学期都不够，我姐姐为此服农药自杀，不是她同学发现的早……我妈妈在医院里哭昏死过去，把学校老师和邻居连累的够呛，我父亲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们就是死一千次，我当爹的还是拿不出钱啊！谁叫你们投身我名下，都怪我没本事，我生得下，我养不起，啊＿＿啊＿＿啊我生得下，我养不起啊＿＿啊＿＿啊＿＿啊＿＿。”在场的人无不为之落泪，他先是用手很命的抓自己的脸，然后用头在墙上咚咚的乱撞，隔壁的黎大叔也放声的哭着，死死的抱住他的一只手，远房的三奶白发苍苍，哭着给我父亲跪下：“贵儿啊，我为婶娘的给你跪下了，我杭家不能再出事啦……”

还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姐姐躺在抢救室的病床上，紧紧的闭着眼，有气无力的说：“爸，我错了。我……不是……逼你，我……不是……逼你，我不……是逼。。。。。你，抬。。。。。我。。。。。回去，不。。。。。要……输……液。。。。。了，扶……我。。。。。回去。”

这件事后，我姐姐一直觉得对不起这个家，情绪低沉，精神萎靡不振，她觉得自己太傻了，平白无故的花去了二百多元钱，她一直自责着自己，有强烈的负罪感。原来白皙的脸现在白里透着青，我有时说：姐姐的脸变青一点也好看。现在的双眼皮更明晰了，如果恢复原来的丰满，说不定双眼皮又没有现在的迷人了。她一直为抢救她用去的这二百元耿耿于怀，少言寡语，我尽量陪着她，讲些好话给她听。

我们的历史老师家临街有一个三十来平米的门面，本来一年可以收一二千元的，他白送给我和姐姐开店，他希望开两年赚点钱去读大学，校长说：一边开店，一边参加高等自学考试这个办法也可以，我们中国高等自学考试合格的学生，在国际上都享有较高声誉，她的毕业生比现在很多大学的大学生强一百倍，你们听说没有，有的大学生一个学期完了，公然没写完一胆墨水。凭你们姊妹俩的求学精神，走这条路是适合的。我和姐姐就在汪老师家铺面开起了‘穷学生餐厅’。

今天我来如此高档豪华的地方，却出如此大的洋相，公然把茶水给人家吐在地上，我真是该死，此时如果地下有一条缝，我会一下子钻进去。真是该死，我这是怎么了？我到处找拖把。

我的发票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我很紧张，也很恐惧；我很自卑也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