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上次我们餐厅被盗时，小偷从中撕了发票去我们没察觉？怎么就没检查？我们一天只知服侍客人，读《政治经济学》读《辩证唯物主义》，怎么就没检查检查，我是不是太低能了？

我读过书。我正参加高等自学考试，我们都考合格了八科了。我全身颤抖的回答。

这时一个人插嘴说：“我都听说过，原来就是你吗？”

“闲话少说，扯正题”。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说话，他们尽情的品着溪洛渡，我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杜甫怛坐在转椅上两腿张开头仰望天花扳，大大的肚子凸得老高，整幅画面活像一只死了的蛤蟆。我咳了一声，像是把他从梦中惊醒，好不容易坐正了，很困难的又趴在桌上，伸出那又长又瘦的手指，与其说是手指道不如说是爪子，那么富贵的肚子怎么会有这么干枯的手指，又黑又；我有些吃惊，前不久我看了一本相书，相书上说像他这份有福气的人的手指，应该是又白又细像棉条才对。相书说的都是假的。只见他把手指插入乱糟糟的头发内，用力的刨，像发现了金矿，刨得很有滋味，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已扯变了型，他刨着，不断的刨着，这时我看见他的嘴里吊下一股口水，有的像瀑布似地吊到地面，有的被他“嚯”的一声呼了回去；头皮屑在桌上厚厚的铺了一层，好不容易完了，只见他用手掌把那些头发和污物刮进烟灰缸里，然后拉开抽屉，这时我发现他的手指甲内卡进许多污垢，使指甲变得又黑又亮；他拿出一盒火柴，点燃烟后，又把那火柴丢入烟灰缸里，只听嚓嚓嚓的炸响，一阵刺鼻的像烧死牛烂马的怪味扑鼻而来。他说了一句：“其实我发觉用火柴点烟是最有风度的，又没人要，再苤的打火机都有人点了就不还。”然后他的几个手下七嘴八舌的就展开了讨论，古今论坛，海阔天空。

好一阵，他们又想起了我。

“你那个问题是很严重的耶！发票。”

他站起来踱着八字步，慢悠悠的出去了。他的制服是从来不穿的，长期披着。好一阵子，他回来了，双手仍然插在裤兜里，T恤衫紧紧的裹着像大苹果一样的肚子，肚脐那部位明显的凹了进去；他走到对面柜台后和一个女同志聊天，我才发现他的笑声是那么的响亮。大概是烟瘾来了吧，他又想起了我，在我面前坐下，一边在自己的上下左右兜里又摸又捏，嘴里说：“嗌，我的烟呢，嗌，我的烟呢。”

我的聪明在这时还是发挥了作用，不用明说，我赶紧又发一排烟。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花费近九十元的烟钱，好像还没进入主题，九十元啦！我父亲知道……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你找了半天，找到没有？”杜甫怛说。

“我早就找到了。”负责翻资料的人说。

“他是大学生，那你就找几条重要的念给他听。”

我听到：“……私印、伪造、变造发票；

应开具发票而未开具发票；

单联填开或上下联内容不一致；

向他人提供发票或者借用他人发票；

转借、转让、代开发票；

涂改发票；

倒买倒卖发票；

丢失发票；

填写项目不全；

未按规定建立发票保管制度……对有以上所列行为之一的单位和个人，可以处五万元以下的罚款……够成犯罪的从严、从重、从快处理……”

“你听清楚没有？你的问题是很严重的，我们就靠这些条条款款吃饭。”

我小声的说：同志，我究竟违反的是那一条？

“你违反了哪一条？你违反了哪一条？嗨哟。你还读了大学，搞了半天，你违反了哪一条你还反映不过来咯？嗨哟，大学生，我看也不咋过嘛，哈，哈，哈……”

我承认我对税法学习不够，第一次使用发票，出了什么问题，请尽管批评，问题是我还是不明白我究竟犯的是哪一条啊？你上面有这么多条啊！

“你态度放端正点，我告述你！第一次使用发票就应该这样的吗？第一次杀人是不是可以不抵命？你开玩玩笑；犯了哪一条？好像我们是冤枉你的？你的发票放在我们这里，有证据在嘛？小子你给我们造成了多少麻烦你清楚不？害得本官一张一张的给你去翻。你少给我戴高帽子，哪个敢批评你?哪个批评了你?我们的衣禄就是你们纳税人给的，那个敢批评你？……发票的后面就说了，犯其中一条，五万元以下的罚款，不是本官定的；当然，看你的态度，如果我们认为你对税法认识的深刻，我们对你的处罚可以从轻考虑，否则，不超五万元就是合理的。有一幅对联是咋说的？何必读尽圣贤书，能学已致用便为实学；纵然周知天下事，不识时务总是愚人。我们认为你还是识时务的。年轻人，好好的去体会吧！”他拿着我发的溪洛渡烟在我面前反复的看，然后又看着我。

“好，下班，吃饭。”说话的同时，他用一双期盼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心支离破碎，七上八下，找不出一点头绪，再不敢乱发言，生怕说错话，说我态度不好，多罚我的款。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我回去后才又想起叫我下午再去。

下午二点三十分我再去，还是早上那些话，他们一会儿出一会儿进一会儿聊天，一会儿剪手指甲，一会儿剪脚指甲，做记录的那同志终于在杜甫怛的头上发现了一根白头发，然后转过来，再给他拔下，继续在乱鸡窝的头发里找，看还有没有白发。要到下班的时候，三个人都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