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家里的生活,急转直下。不管过去和现在,一个家庭或一个人,突然失去依靠,都是令人十分悲伤和痛苦的事。坐吃山空,万衽艳的家生活发生了困难,一天不如一天。
正月的天很难见到太阳,天空像染了色,黑灰灰的,风吹着枧子树上的老丝瓜哗嗤哗嗤的响,高山的斑鸠像流星一样砸向温和的河边,一只马白鸟在在没有一张叶子的梨子树上学着各种鸟儿的叫声,特别是学到婴儿的哭叫时,叫人穿心的痛;乌鸦在枧子树上抢食枧子,成群结队的官官鸟儿到是无忧无虑,从这片竹林飞去,那片竹林飞来。这天万衽艳满七岁,没有穿新衣裳,还是穿着过年时穿的那件用葵花干、杏红叶及其它几种植物原料染成的红底黄花的那件衣裳,她和一群小伙伴在晒谷场踢毽子,口里念着她们天天念着的童谣__
一,二一三,
爹爹打狼去高山
四,四一五
家家户户磨豆腐
……
“万九妹!回来__”万九妹就是万衽艳。
万衽艳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微微向上翘的嘴角给人的感觉总是在笑,一对齐肩膀的辫子又黑又亮,她一边走一边还打着拐拐脚,一颠一颠的,天真无邪,好不快活。她走到石坎前,背上她打的一背萝猪草,急急忙忙的回家。进门见她娘在擦泪,满脸愁容看着她。“娘,你病了吗?”她娘转过身去,捞起衣裳又揩眼泪。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大家见她进来,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把她看了过遍,像在牲畜市场挑选牛马牲口,她们然后点着头。
“不错,很好。”一个长者捻着长长的胡须点着头说。万衽艳进屋,用两肘夹着两条长凳子出来“来请坐,我该咋个称呼您们呢?”她歪着头,笑眯眯的打量着面前的人。来人没有理他,只是点头。她进屋打水洗脸,听到老妇人说:“要了,要了要了,就是她。”
万衽艳已感到有些不祥,洗完脸出来,老妇人上前递过一块核桃糖给她。她推辞不过,跑到她娘面前,“娘,来你吃。”
“我不吃,你吃吧九妹。”她娘蹬下身来,摸着万衽艳的脸,用颤抖的声音大喊一声“九妹__”
“娘!你今天是怎么啦?”她跳着小脚哭着去擦她娘的泪水。
“九妹,娘没法,娘真的没法呀__”
“娘你又要把我送人吗?娘哇__我不去,娘哇__我不去__”
其它七大八小的八个哭成一片,前前后后给她娘跪下,院子里的一条狗拼命的要去咬那一个老者和俩个妇人,它的叫声不压于这一群孩儿的哭声。门外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老者和俩个妇人用棍子自卫着。
“娘啊,爹爹在家的时候,最喜欢九妹,哪天爹爹回来了,不见九妹了会不依的呀__”
“娘啊!我今后要乖,不要把妹妹抱了,啊?娘啊__”
“娘啊,我们求求你,我们死活都要在一起。娘啊!”
“娘哇,不要把妹妹送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贼娃来不怕,你看我打拳给你看。”一边说,一边放声的哭,一边打拳给她娘看,打着打着没哭声了,泪水与汗水不断的流淌。拳越打越快,越打越猛。她的嘴唇已被咬破,泪水、汗水与血,交融着。哭声震天,外面围观的人,个个掩面而泣。一会儿,有人干脆坐下,四平八稳,放声痛苦。
八妹扎着两根翘辫子,放开她娘的大腿说:“娘你别哭了,我唱歌你听啊?我唱歌给你听。”一家人都在生离死别的痛苦中,她一个人强忍着哭声,又比又跳的唱着:
我的爹呀娘
千辛万苦盘了我一场
女儿纵有啥不是
尽管打骂别向外人讲
我的爹呀娘
怀我十月从未赶过场
想扯一尺鞋面布
又怕土匪过南墙
我的爹呀娘
变牛变马我愿跟着你,为何福短恩浅梦不长
我的爹呀娘
隔山隔水何时能见到你的模样
从此天各一方人海茫茫
苦命的人儿我找谁去述衷肠
天上的云儿呀地上的风
送来我的爹爹劝劝我的娘
妹妹还小呀
让我们团圆美满幸福万年长
老者和那两个妇人见到这一情景,也包不住眼泪,说:“哎呀,你们也不要哭了,女儿迟早都是别人家的,我家制造的火药枪,有一枪瞎火,我可以把你家九妹还你家,算了,看到亲戚和你们孤儿寡母的份上,另外再送你两发子弹。”
那只狗依然是听不懂人话的,照样叫嚣的十分厉害。院子里人哭,狗也咬,七妹打拳,八妹唱歌,九妹则抱着她娘的大腿晕了过去,大姐儿则跪在正堂屋神龛前,手里拿着点燃的香火,哭着祈求祖宗显灵,祈求她爹神奇的出现,好度过这场灾难。
“爹!我的爹呀,你在哪里?你咋不回来!爹呀你在哪里,你快回来,爹你不回来,娘就要拿九妹换枪来保家了!爹呀爹!我的爹呀,你快回来啊!”
几个小姑娘听见大姐在求神龛,又踉踉跄跄,蹿到屋里跪下,又是作楫,又是磕头碰脑,恨不得把地也碰穿,让爹出来。
就这样,万衽艳的娘就把人见人爱的九妹换了一只土制火药枪,在那个年月,有一只枪,就标志着他家的安全,多有能量的兵匪,都别想打歪主意,更何况他家没有男人,且女人大小个个玉洁冰清。万家的房子也和其它有钱人家一样,是一个宽宽的四合天井,墙体二尺四的狮子头,座西向东,东厢房建有一丈见方三楼一底的雕。一但有兵匪来犯,就往雕里躲避,人一但上楼,马上抽掉楼梯,别人就无法上楼。雕的四周均开有了望孔和反击孔;贵重物品和细软、女人就放到最上面一层,做到万无一失,楼下几层均放石头。曾经有一天夜里,有三帮土匪前来抢窃,几娘母用石块打退一次次进攻。前天拂晓,又一伙贼娃子前来,几娘母再次阻击,白天背的石头全部打完,眼看就要突破第一楼门,万衽艳听见她娘和几个姐姐急的尖叫起来,她急中生智,端起刚熬好的红薯麻汤,从三楼到下去,只听见一个个贼娃子喊爹叫娘飞嚓嚓的跑了,那滚烫的红薯麻汤粘到人的身上,不死也要剐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