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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十日谈(54)

万衽艳的娘用她换了一支土枪,从此家里获得了平安。

钱家请钟先生选好日子,由中间人田家二媳妇带引,将熟睡的万衽艳抱入箩筐,由一个背哥将其背走,可怜的万衽艳醒来时,已离家几座山,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条路来,也不知要从哪条路去,回去见自己的爹娘和那朝夕相处的姐姐们,眼前是一片高高的雪山和参差不齐的树木,一片绿色的滑竹被大雪压得弯弯的抬不起身,好像在啜泣,树上堆的雪一砖一砖的往下掉,好像在颤抖在落泪,雪花依旧乱飞。她哭的死去活来。一路上,只见正月的天空还是一片灰色,依稀听见远处哗哗的流水声和那不知名的鸟儿凄惨的叫声;雪风吹着树木发出一阵一阵怒吼,树上偶尔有一二张黄叶,被刺骨的雪风一一剐下。一大群野羊儿在山坡上觅食,一只迷失的小羊羔在山坡上狂奔呼叫。万衽艳到了她的新家,这家并不比她的家宽绰,只有二间茅草屋和一间侧厢房,茅屋上面结了一层白灰色的冰块,若遇下泡雪,太阳出,冰雪融化,茅草屋就会漏雨;用红纸写的神龛“天地君亲师位”已经发白,在发白神龛上有一道道被雨水流过的痕迹和一些颇感神秘的斑点,这些斑斑点点和那不甚规则的道道显得那样苍白和神秘。天气实在寒冷,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敲得嚓嚓的响,雪风吹来,她的身上鸡皮疙瘩麻过一阵又一阵。嘴唇一片紫色,头发乱糟糟的,她本能地缩着头,全身一个劲地抖。有几家亲戚来看新媳妇,见她穿着去年过年穿的一套阴单布棉袄,缩着头站在那里,那棉袄明显的显得短了不和身。

“这家人,还说有得很,一件和身的衣服都舍不得,夹得很嘛。”一个亲戚说。

“人道是不错,看她那一双手和脚就是一个好劳力,不错不错。”

“你打冷摆子嘛?”这是她婆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她的嘴基本上要处到她的脸上,心底快要结冰的万衽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狮吼,像招电击,两脚一软,随着她婆婆的口沫,一屁股坐到一个大木盆里,木盆里是半盆赃水。她婆婆赵大见此情景,不由得怒火中烧,随手拿起一根夜间打火把用的太阳花杆杆,才打到两下,就碎得不行了,嗽的一声任扔到坝子里,这太阳花杆杆像飞出的箭,一下子立葱葱的栽在那里。这赵大躬着腰左找右找找不着如意的教训儿媳妇的东西,又蹿进厨房,找到大指母这么大的一根罗汉竹,躬着腰又急忙的蹿出来;这时万衽艳已艰难的站了起来,一双无神的眼睛和一双灰白的脸慢慢的转向婆婆,这婆子用得意的眼神看她们的亲戚,咬着牙,点点头又看了看自己的丈夫,这丈夫还抱着嗷嗷待脯的万衽艳的男人,此时这婆子的下嘴唇长长的翘着,霹头就给万衽艳一整暴打,万衽艳只觉得下肢一麻,栽倒在雪地里。

“给老娘站起来。”

万衽艳也想站起来,但就是站不起来,赵大的罗汉竹不停地挥舞着,亲戚们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赵大,赵大用压倒一切的力量无缘无故、莫明其妙地收拾着这媳妇。

万衽艳始终没吭一声,只是那眼泪像没关闸的自来水;平时幼嫩红彤彤的脸此时变的像一张灰白的纸,全身青一块紫一块,脚关节和多处裸露在外的部分已在流血。

一个亲戚见赵大也打累了,额头已有豆大的汗珠流下,动了一点恻隐之心,背着手弯着腰过去“你就向你娘讨过饶,求过情,她今天就不会打你了。”

万衽艳抱着头的手刚放开像是要说话,手上啪的就挨了一棍,小手指马上肿起老高,她绝望的叫了一声“啊哎哟!”

“等我爹回来了把枪还你家,我就回去了。我爹要来接我的。”

“你就求个饶吧?啊?”一个颤抖的声音。

“还回去,你已是小抱媳妇了。你已是天真得可爱。”

两个亲戚假借去厕所“天那,生姑娘千万不要做人家的小抱媳妇,造孽呀!”俩个妇人摇着头叹息暗自落泪。

“看今天咋收场吁。”

“老娘今天不退掉你的火皮,杀掉你的威风,老娘就不姓赵。”

媳妇进门,要先暴打一顿,退掉其火皮,今后才听话,才好领导。这是这里人的法则。一般是都要找个借口的,比如菜烫里的盐放多了或者针线的针脚感觉稀了一点,或者干脆就说笑的时候声音大声了,走路的姿势不好看,就扎扎实实的修理一顿。

赵大发疯似的抽打着,万衽艳一会儿直趟一会儿像蚯蚓一样弯曲,任凭她的棍子像雨点一样落下,这时罗汉棍打断了,但她还是不求饶。

“这个姑娘也是,受不了啦你就求个饶吧?啊?”

“我爹爹会拿枪来换我回去的。我的爹啊!啊!啊!爹__”一个微弱的声音。

“我不得饶她,第一次不把她拿下,她不投降,今后咋管得下她?”赵大恶凶凶的说。

“啊吆,你们只晓得收拾媳妇,锅里好像燃啷。”

锅里煮的一腿瘟猪肉,水烧干后真的燃起来了,只见锅里冒着的黑烟顺着甑子向上冲,甑子用外出遮雨用的斗笠盖着,黑烟沿着斗笠边扩散,那气势很是吓人。钱家整过乱着一团,取水的、退火的、喊天的在那污迹斑斑的神龛前烧香磕头的……很是热闹。

万衽艳好像听见着火了,挣扎着想站起来去帮一把,但四肢已不听使唤。

时间对幸福、快乐的人,是非常吝啬的;但对痛苦、忧伤的人却是那样的慷慨。

万衽艳每次去沟边洗全家人的衣服时,都要站在高高的山头,看着一条蜿蜒通往外边的小路,她站在山头,呆呆的看着,看着,然后放声大哭“爹__你在那里,九妹要回来__爹__你在那里,九妹要回来呀。”天上一群南飞的大雁一会儿像一根线,一会儿像一个人字,一会儿又像乱鸡窝,万衽艳最怕听到它们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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