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丹亮有些费力的背着一背萝，背萝的面上还放了鼓鼓的一大口袋干牛屎，走进县委大院，上了几步大理石梯子，卯丹亮躬着腰抬头见一个宽大的屏风，屏风脚架是当地有名的楠木制成，好不气派，当书记出入大门时，都很是自豪地给客人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木制的吗？不等客人回答，他说这是以前的“皇木”，乾嘉时天坛、地坛的望灯杆等就是用的我县的这种木料。屏风的画芯用红金绒衬底，金光闪闪的毛主席书“为人民服务”几个钛金大字，在极为萧煞的严冬，看到这红底的金字，很让人心里热乎。走过屏风，是一个小天井，天井的四周摆满了各种生机盎然的盆景，满园春色，寒冬与县委无缘，那梅花大概是趁今天下雪而开的吧，几乎哪是梅花哪是雪花都有些难以区分。檐下是红色的地毯。

卯丹亮把干牛屎放在地上，给县委管后勤的区老师说：

“叔叔，今天比昨天的多好多，你是知道的，可不可以多给我五角钱？就是一共给我五元五角？”

这区老师也是农家出来的老师，见这孩子由衷的哀求、诚恳和那令人心酸的眼神，再说这背牛屎的确比昨天多了许多，老师没有迟疑，叫他打领条，卯丹亮别说有多高兴，他觉得他的一生都遇到好人。他听到屏风外传来一串破声中略带沙哑的笑声“要不要嘛？A区甲组是最好的，我这还是第一排耶，本来是给哪些老家伙的，我留了几张。”原来是杨二嫂在说演出的票。一阵寒风吹来，院内的树枝微微晃动。

“啊呀区老师，你买些干牛屎来干嘛呀你？你发神经呀？这干干净净的县委大院，你怎么去搞这些肮脏的东西在这里？”杨二嫂似乎很生气。

“二嫂，”像电视里的仆人对皇上，“难是难看点，烤火取暖这可是好东西，还有，这是会上研究了的。”区主任因为自信而满脸堆笑的说。

“再好，它也是牛屎。你让省里，市里的领导用它来烤火取暖？”她双脚叉开，双手叉在腰上，像吼街上的农民。

“这绿色环保，不用它用啥来解决首长的烤火取暖？这是我们县最具地方特色的东西了。”

“不行不行不行！你咋不一个领导发一泡狗屎？亏你想得出，你这个主任怕不想干下去了，不是有钢炭吗？不是拉了几车来发吗？”这杨二嫂虽然在工商局工作，但县委大院的好多事，她可一票否决也可以一句说了算。这钢炭就是用当地的稀有木材像九把、青钢树等这些木质比较坚硬的木料经过燃烧、熄灭等程序加工制成，是有关部门用文件明令禁止生产的。

卯丹亮无奈，只好将干牛屎重新装好，背到街上去卖。

省市领导要来，明星要来，整个城市处在寒冷的紧张气氛中。卯丹亮的美术老师在一个小联道内开了一个装饰制作部，那天有家人嫁女，请他写神龛和几幅对联，这老师写神龛对联从不收钱，卯丹亮问他是为何，老师的回答很简单，我自己买纸也要练习，举手之劳何乐不为呢？卯丹亮说你的字都写到这份上了，还需要练吗？艺无止境嘛。屋檐下放着用伍元面值纸币贴的“喜”字，四周用一元纪念币贴了一条龙和一只凤，很是讲究与阔气，屋檐下顺墙放着的一根竹杆，竹杆上凉着卯丹亮老师写的对联，苍劲中不乏灵动，他写的性起，一阵风吹来，将大红纸宣起，屋内的人只听外面一阵吵嚷和撕碎纸的声音，老师突然预感到不祥，抬头一看，刚才写的对联已被杨二嫂她们全撕了，握着笔出来“你为什么给我撕了？”

“再给老娘罗嗦，我给你把匾砸了。”杨二嫂用右脚指了一下匾，然后用右手指着老师的鼻子说，这老师竟像孙悟空使了定跟法，呆若木鸡没有了魂魄。

找老师写对联的杨祖德好气愤：“它在自家屋檐下临时放一会儿，马上就要拿走，挡着你的啥了？”

“文件规定，卷帘门拉下后，门外不得有任何经营性物品。”一个带眼睛的年轻人说。

“我没收他一分钱，是帮忙，没收钱，不是经营。”他结结巴巴的说，仍惊魂未定。

“我最恨你们这些人，这些奸商，明明赚了钱，还在给老娘狡辩；你没钱？我又有钱？全县单位上的上个月的工资今天还没领到，你们多少总有点，――瞧你那幅奸商的嘴脸。”杨二嫂的手指要指到老师的脸上去了。

“你没领到，我又领到了吗？”老师铁青着脸，压低声音慢慢说到。

“你们讲不讲道理？他的确没收我的钱。”杨祖德冲上去大声的说到，义愤填膺涨红着脸，也用手指着杨二嫂。

杨二嫂先是一怔，然后好像自己的地位和面子受到了挑战，脱口而出“给我上。”左邻右舍开门市的和看热闹的人，将双方拉的拉，劝的劝开了，老师他们已被叫进屋里，一个伙计抱着喜匾要进屋，杨二嫂指了一下，一个队员冲上去，飞起一脚，纸币纪念币散落遍地。卯丹亮用一根烂化肥口袋装了一些干牛屎来送老师，一见这状况，两步插到工商和老师中间欲将双方隔开；也不知道是工商人员或是老师的伙计，在慌乱中把放在屋内墙角刚雕的一块吊牌撞翻，这块吊牌在卯丹亮的额头上砸出约有二公分长的一条口子，卯丹亮晃了一下，这可怜的孩子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卯丹亮脸上包扎着洁白的纱布，当然就不能登台演出了。

气候出奇的冷。一个南方小城在人们的想象中是不该如此的，但它令有钱的和没有钱的都穿得像布棍棍，尽管没有昔日单衣的苗条与矫健，雍容华贵的涨满仍不失一种美，只是看你喜不喜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