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几天后，父王带来一个皂袍乌冠的老人和两个与我一般大的女孩，对我说：“嘉平，这是我朝博士季苍，明日起他就是你的老师，教你习字念书，教你如何成为一个有谋略的人，可好？”

我点点头。

那老人拱手拜我说：“愚臣季苍见过公主，能成为公主之师，实乃臣之荣幸，日后定将所学尽呈授于公主。公主颖慧盈秀，加以时日，必可成为陛下所望谋略之人”，他又指着那两个女孩说：“她们是臣之孙女，长孙名莺颜，次孙名雀颜，其父母早亡，蒙陛下垂怜，伴读于公主，文墨习罢可相伴游戏，不致枯燥寂寥，公主以为可好？”

我点头，然后我看见父王微笑。

也许父王没有料到，这次拜师，隐隐地将我的人生引向另一个方向，或是，我的人生本来就只有这一个方向？

如师傅所说，我的功课完成的不错，兽皮地图上所有的字我已经认全了，而且我还学着父王的样子，在地图前走来走去地说“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诸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父王见了每每都会抱起我说，“嘉平真是聪明”。有时父王高兴，还会吹埙给我听，呜咽低沉的声音在我四周荡漾，随之氤氲在空气里，殿外玄鸟掠过，叫声孤寂。后来，父王把埙送给了我，我将它放在案几上最显眼的地方，这是父王送我的首件礼物，可我从不吹它，也不许任何人碰它。

某天，当我从父王那里回到房间，就看见莺颜和雀颜正在吹弄我的埙，可她们只吹出吱吱呜呜断断续续的调子。

“放下它，这是我的埙”，我说。

“你的，可你吹得响么”，莺颜说。

“当然，我是公主”，我走上前从她手中抢过这埙放到唇边，嘬起嘴吹了一下，没有声音，我又吹，还是没有声音，我使出很大劲却只能吹出“呼、呼、呼”的刺耳的声音。

莺颜大笑说：“公主，这要用两只手配合才能吹，你只有一只手，是吹不好的！”，雀颜也咯咯地笑着附和。

这笑声像绳索般在我颈间缠绕，让我要窒息，我挣扎着辩解：“我有两只手……”

“一只！一只！”

我伸出左拳和右手，“看！有两只！”，我喊着。

“一只是残废，所以只有一只！”，她们也扯着嗓子大叫，惊动了门口的守卫……

我说：“我是公主……”

莺颜撇撇嘴，把埙扔回案几上，说：“是，你是公主，可除了公主你什么都不是！”

“……”

我立在原地与她们对视、对峙。

后来，父王来了，季苍师傅也来了。就这样，一切简单而又残酷地发生了，发生着，只是那时的我对此全然无知。

父王蹲下来，他张开手握住我僵硬的拳头，温暖，有力，我的坚强如同落入碳火中的坚冰，瞬间化为乌有。我说，父王我真是残废吗，除了公主什么也不是，父王说，嘉平，你是大秦帝国的公主，我最珍爱的女儿……父王说着回头看了师傅一眼，目光欲燃；我也看见了师傅苍老而惊恐的表情，看见了莺颜和雀颜惴惴却倔强的神情。父王抱走了我，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空气。

几日后，父王送给我一把短剑，剑上雕着鸟兽云纹的图案，他说，我必须开始学会保护自己，如果不能，就永远不会成为真正有谋略的人。我将短剑握在手中，冰凉、锋利，却让我觉得有种莫名且异样的熟悉，这是父王送我的第二件礼物。从这以后，季苍师傅再没来给我上课，莺颜和雀颜也再没来过宫里。

我问父王，师傅呢？父王说：“他已经教不了你了。你想不想学怎么用剑，父王已下诏为你找最好的剑术师傅，等你学好剑术，父王就带你去看天下”，我开心地喊着：“我想去！”。

对于一个在宫里长大的孩子，外出游玩，比成为一个有谋略的人更具吸引力。

很快，我就见到了我的剑术师傅——朔羽。他墨眉飞挑入鬓，眼睛狭长而明亮，嘴角深嵌，下巴上蓄着短须，我甚至觉得他比父王还要俊朗些，只是他身上没有父王那般咄咄而出的霸气。

听说，朔羽师傅本是齐人，看到父王为我招纳剑术师傅的告文后，自荐而来的。他只教我一人，不教我的王兄们。其实我是可以跟哥哥们一同学习文墨剑术的，或许父王怕我又会被嘲笑成残废，才会专为我请一位师傅。

为了让我有好的习剑环境，父王命人将花园一隅辟为我的剑术学堂。初学剑术，练习是枯燥无聊的，一个姿势要摆很久，一个动作也得重复很多遍，可我还是盼望每次习剑时刻的到来，因为我喜欢看师傅用剑的样子，一招一式，流畅而华丽，他提肩抑腕，一袭素衣在剑光中隐隐现现。可是，师傅却似乎并不喜欢我这个学生，尽管他仔细地纠正我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招式，但他从不对我笑，也从不夸赞。

师傅的剑似乎是叫“漾”，因为我好几次见到他一边抚剑一边自语：“漾，我想，我该尽快……”。我曾问过父王我的剑叫什么名字，父王说剑是用来杀人的，不需要名字，但我要是高兴，可以给我的剑取个名字，可我一直没找到喜欢的字来为我的剑命名。我总对父王提起师傅的剑、师傅的剑术，还有师傅舞剑的样子，父王说，要是他有空，也想看看，然后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洞穿一切，一闪而逝。

不久后的一天，正当我和师傅在园中习剑，父王来了，一同来的还有辛胜将军、蒙恬将军和李信将军。父王说将军们的剑术也不错，叫我给他们展示一下近来学剑的成果，我便把师傅所教的招式一一舞来，父王很是满意，说师傅教得很好，并要求师傅也展示一下自己的剑术，师傅点头。在他缓缓抽出剑时，我隐约听见师傅说：“漾，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