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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 (4)

我也给父王准备了一份礼物,是我的画,画上是父王抱着我的样子。当着众人的面,我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跪在父王面前说:“儿臣嘉平也有礼物献给父王”。

“哦?嘉平也要献礼物给父王啊?”,父王装做很意外的样子。

我很得意地抖开画卷,递给父王,父王双手撑开画卷,身体略略向后仰去,作出仔细端详的样子,左边的眉毛高高的挑起,右边的嘴角微微上下牵动着,整个表情相当好笑,然后他忍着笑问我:“你怎么把自己画的比父王好看啊?”。

没等我回答,父王就呵呵地大笑起来,哥哥们和大臣们也大笑起来,父王笑多久,他们就笑得更久。我转头看着这些人,他们张着喷出酒臭味的嘴,肉红色的舌头蜷缩在挂着菜叶饭渣的牙齿后边,我突然觉得从这样的嘴里发出的笑声真的令人生厌,而且我的画哪里会有那么好笑,不过父王还是赏赐了我,自然,胡亥也得到了赏赐。

城头夕曛渐没,紫阙灯火浮明,大殿上众人相错而坐,宫娥旋舞不休,案几之间金樽伏仰,酒浸珍馐,我就在这样浓烈香艳的气氛中昏昏欲睡。这场躁动浮华的除夕夜宴似乎让所有人欲罢不能,直至长庚东转,启明初升。而后胡亥告诉我,我是那晚第一个趴在酒桌上呼呼睡去的人,我说,然后呢,我睡着后大家都干什么了?他说他也不知道,因为他就是第二个睡倒在宴会上的人。当第二天我从暖暖的睡梦中懒懒地醒来,已是新年了——秦二十七年,这年,除父王之外的另一个人走进了我的生活,就是我的哥哥,胡亥,那时,他十二岁,我七岁。

新年的雪以亢奋的状态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个元月,似乎只有这样一连数十日的寒冷才能冷却众人从除夕宫宴那刻起一直沸腾的激情;才能使他们体内四处冲撞的热血恢复到墨守成规流淌的模样。

在这段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粘着父王,而他这位秦朝的皇帝也在这时而狂暴时而温婉的雪中享受着素日罕有的清闲。父王时常召廷尉李斯进宫议事,顺道指点我的书法,他说廷尉的字清雅工整、灵动夺天,要我以之为帖,每日临一遍。其实,在书房里摆弄文墨只占我生活中极微小的一部分,多数时间,父王带我在花园里玩雪练剑。

花园里有积雪的地方就有我的脚印,父王则摒去侍卫,步伐轻慢地跟在后边,突然他叫我,我转头,他招招手,我跑过去,父王蹲下来,我便刚好可以平视他的眼睛。父王从地上捧起一把浮雪在手心,端到我眼前,问我:“嘉平,父王只要轻轻吹一口气,就能从手心里长出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雪娃娃,你想不想看?”,我说我想看,他的手便略略一抬,轻吹一口气,他掌心的雪便跃起随即扑上我的脸,白白的一点挂在我的睫毛尖上,冰凉凉地落在我嘴唇上,在瞬息的时间化成柔软的水,我,上当受骗了。父王则笑着起身跑开,一脸得意又得逞的表情,我抓起一把雪向他追去,朝他身上扔,父王也手脚并用地往我身上撒雪,我们就这么打起雪仗。父王这样一位征战天下、扩土开疆的帝王和我这个公主,在嬴秦王朝的皇宫里玩起最平民市井的游戏。这样的情景,我现在很多年后还是能清楚地记起,我甚至怀疑自己真是从父王手心里长出来的,因为我没有母亲,或许曾经见过但我已不记得,我只有父王,不过这已经足够,父王的庇护使我不觉得缺失了什么,我是他捧在手心的娃娃。父王的手心,掌纹深深浅浅地交错着,令我想到兽皮地图上繁杂的墨线,他只要伸开手掌,就能遮住我整张脸,小时侯是这样,长大了仍是这样。父王高兴时常会把我高高地抛起,再稳稳地接住,他的手托得起天下人,更何况一个小小的我,所以我坚定地认为,只要父王在,我上天入地,万无一失。

我还记得,皇宫花园里有片梅花林,每到冬季就开起白色的梅花,就在这里,我第一次看见父王舞剑。他的招式简单而直接,沉稳中隐着张扬,似乎每剑都只为刺穿对手的咽喉。父王剑锋扫过,树枝上的雪便簌簌跌落,卷着梅花清冽透彻的香气兜兜转转地滑过鼻尖转过眼角。父王停下的时候,他的剑尖恰好接住一朵飘下的梅花,他的眼光望向停在剑尖的白梅接着又转向我,脸上绽出狡童般炫耀的笑容。

当花园中最后一片积雪消融的时候,父王告诉我他要去陇西巡守,他说那里是先祖最初生活过的地方,也是我们嬴秦帝国的西陲。我央求父王带我同去,而父王说什么时候我练好了剑术什么时候才带我出巡。头一次面对拒绝,我不知如何回答。

“想不想和你的王兄一起习剑?”,父王看着我说。

“……”我一边沉默,一边犹豫,一边想起我的哥哥们。

“和胡亥一起学剑,愿意吗?”,父王蹲下来揽我到怀里,我仍旧沉默。

“嘉平,父王很快就回来好不好,等你长大了父王一定带你去巡狩,君无戏言!”,父王几乎是以讨好的口气对我说这些话。

“那……”,我嘟嘟嘴说。

“拉钩!”,父王笑着捏了一下我的小鼻头,我也捏了捏父王的鼻尖,这是我们拉钩的方式,我想天下敢捏父王鼻子的也只有我一人了。如果他对我不是这样的迁就溺爱,一些事就不会发生,有的人我也不必遇见,然而这都不容假设,我可以回头看,却不能往回走。

父王出发那天,文武百官都去为他和随行的将军文臣们饯行,我和胡亥也去了,不过我们是站在城楼上而不是与大臣们站在城门口。仪式行罢,父王转身走向车辇,众臣则跪伏在地,叩首、叩首、叩首,而父王则突然停步,转身仰头望向我,抬手捏了一下自己的鼻尖,然后转身上车。我也望着父王,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

记得那天的风刮的很野,站在城头的我觉得自己似乎要被这风卷起,像纸鸢那样浮在风里。我眯起眼看远处的天,幻想飞起来的那种眩晕感觉,下意识地抓紧了哥哥的袖子。胡亥,站在我身旁的哥哥,他的头发在野风中嚣张地舞动,脸上却是安然的表情,或者说,根本没有表情。可正是因为这种表情,让我没来由的信任,并且我看得出父王对哥哥的偏爱,对于年少的我,父王所喜欢的,也自然是我信赖的。

巡狩车队的旌旗被风高高地扯起,浩浩向前,渐行渐远,宛若卷着浪头的河流,滚滚地向陇西的方向奔腾而去,从而坚定地碾出帝国疆土上第一道车辙,深深浅浅填塞着由车队马匹的銮铃声错落而成的无序而神秘的曲调,和我那尾随而去的稚气幻想。父王就是这样的人,不因任何人改变,不为任何事动摇,坚决也善于坚持。胡亥告诉我,正因为父王是这样的人,他才能横扫六合,使天下共主。

城楼上的我,第一次以俯视的角度观望这片属于父王的河山。灰黄的土地从我脚下绵延铺开,承载着天地尽头起伏的黛青色山峦,苍茫、无垠、陌生,而在我身后的,却只有咸阳城里的天街市井和嬴秦王朝的重重宫阙,只是这繁华熟悉的一切,已不再能挽住我那因父王的外出巡狩而被催生的对城墙之外世界的好奇心,我期待着某天也会同父王一样,走出这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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