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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 (6)

但等我见到父王,已是他回宫许多天以后了。或许在父王心中,国事永远重于家事。

自巡狩归来,父王就忙于修驰道,建极庙,设郡县,收缴天下兵器,熔铸金人。父王说,旧时周朝只有九鼎,显示天子尊威,而现今我们秦帝国山川之多,良田之广,百姓之众,军威之强早胜于周千万倍,海内尽是我朝臣民黔首,疆土不裂,法令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过,所以嬴秦帝国要缴尽被灭六国的兵刀剑器,熔铸为十二尊金人,立于皇宫正殿之前,以示我朝月月年年,春秋永固。

我问父王:“收尽兵器,我们不打仗了吗?”

父王捻须笑道:“天下可打的仗,恐怕父王都打尽了,轮不到别人去打了。”

我仰起头看着父王,看见春日流转的明媚在他发髻肩颈上游动出斑斓的色彩,而他的笑意,则先于这带着温度的春光贴上我的脸。父王拨弄着我前额原本整齐的刘海,问我:“多念了几篇文章,多学了几式剑招”,我说“一篇也没多念,一招也没多学”。

“哦,是么?”,父王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尖挑着眉毛笑。

我的谎话怎么骗得了父王,我不过是想和他多呆一会罢了,我想我的小心思父王也一定是知晓的。

我又问父王,如果我真的什么也不学,也不读书,算不算犯错误,要不要挨打。

“挨打?谁说要挨打。”

“蒙毅师傅说,宫外百姓家的孩子犯了错,就要挨打的……”

“是……是会挨打,顽皮的孩子更是会经常挨打,不过,那是在民间……”,父王边说边又把我的刘海弄弄整齐。

“在民间……”,我重复着父王的话,转转眼睛,想象着“民间”的面貌。

“过一阵子,父王要去铸造金人的窑坊看看,顺便,带你去民间走走,如何?”

去民间,走出皇宫,这是我盼了许久的事情,可真的听父王这么说时,我心里又好像还来不及欢喜就被兴奋的情绪塞的满满的没剩下一点点空隙了。

就是这样,不用我开口,父王也总会满足我的心愿,他说自己幼时不曾拥有的、失去过的,他要让我全都有。有时我觉得,他是在补偿自己,那个在他心中的,儿时的自己。父王的至高权利带给我的疼爱,就像湍急强劲的河水,推着我在命运的河道中奔流,流向那或许是唯一的终点。

入夏后的某天,父王真的带着我出了咸阳宫的大门,轻车微服,同去的还有王兄扶苏、哥哥胡亥、丞相李斯、内侍赵高和几个将军。对于走出宫门那一瞬的心情,我已没有太深刻的记忆,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情景我已幻想了太多遍,所以有了熟悉且习以为常的错觉。我坐在父王身边,配合着车马的颠簸,故意晃动着身体,就像宫宴上醉酒的大臣,陶醉在这样晃晃悠悠的状态里,连车驾轮轴滚动的吱呀声也因有节奏而听上去更像是欢快的小曲。

其实对于众人口中的十二金人,我没有太多的好奇,反正窑坊中的所有凿琢之声都只为帝国而响,每簇锻铸之火也只为帝国而燃,即使没有这些金人,也无损于帝国威严壮阔的面宇。我想亲身触及的只是咸阳城中的市集街巷,是我曾在城墙上远远眺望过的“民间”。父王当然知道我的想法,所以回宫的路上,父王让车队走得很慢很慢。

我们的车架缓缓穿过喧闹的市集,路旁一家挨一家的是酒肆、乐坊、店铺、作坊;路边聚集的是商贩士人,还有推推打打嬉闹的小孩,我看见他们身上脸上总沾着些泥土,手里却还抓着食物;还有,我看见房屋前石柱上拴着毛色花杂的马,不经心地甩着它脑袋上乱糟糟的鬃毛,一点不像王兄们骑的马那样毛色纯粹,大力善跑。我的眼前身后,人来人往,他们步伐急促或散漫轻缓,全然与宫中的侍女宦官不同。

这就是所谓的“民间”的全貌么?我转身看着父王,可父王却像是在想着别的什么事,似乎对于民间的一切都已相当熟悉而无所谓看或不看了

突然,我们的车停住了,我想一步就跳下车去看个究竟,但刚起身往前一冲就觉得胳膊被向后扯了一下,原来父王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那只从来不曾展开过的左手,于是我又坐回父王身边,我知道那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我仍忍不住伸着脖子朝外看。

我看见好像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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