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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 (7)

我看见像是有什么人倒在路中间,挡住了车马去路,护军们很快围上前去,冲那人踢了踢,又摇了摇,后来把他推到了路边上,车队继续前行,不紧不慢。我的车离那个倒在路边的人越来越近,从他面前经过时,我看清楚了,他竟是个小孩子,和哥哥胡亥差不多大。蓬乱的头发,脏旧的衣衫,脸上的尘土似乎腻住了他的面容,只有他的眼睛,异常的明亮,如同一泓深水中晃动着月的倒影。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盯着车上的我,盯着我们的车队,像一头隐忍着怒火的小兽。我看到胡亥骑马经过他身边时好像递了把散钱给他,然后就又上马追来,一边回头看他。车马扬起的尘土渐渐将他隐匿,也阻隔了我的视线,使他看上去如同一只灰头土脸的小鼠终于消失在街角,卑微而神秘。

当车队走进咸阳宫门的一刹,我清楚记得我闻到了那种熟悉的气味,宫殿擎柱上陈旧木漆的味道,让人仅凭鼻息就能感觉到我们嬴秦一族延承了百余年的尊威,也是从这一刻起,宫外街间巷里的砖瓦、尘土、草木、人畜又都变得与我没有丝毫的联系,而咸阳的城门,又把什么隔在了皇都之外?我忍不住这样想。

自从这次回宫后,我又是隔很长时间才能见到父王一次,就连宫中的侍女们也会说“陛下定是忙于国事”之类的话。其实对此我已习惯了,就像习惯看着太阳每天急匆匆升起,慢吞吞落下,用丝丝缕缕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细数着宫殿顶上的瓦片,描摹着每片瓦上的花纹,或浸入瓦缝檐角之中,像铜器上嵌错的金丝银缕。我也习惯于咸阳城中的夏季总是前捎后带地抹平了与春、秋之间的差别,从而显得漫长、浮躁并且繁忙,就像我从书中读到的那样:

“五月斯蠡动股,六月莎鸡振羽”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

“九月筑场圃”

当然,白昼的漫长也自有它的好处,我可以在每个悠闲的下午去宫中任何一个我想去的地方,一直玩到傍晚。每次去哥哥胡亥那里,他都在念书,什么《山经》、《诗经》,或是《工律》、《田律》,听说父王还命赵高专为哥哥讲授律法。我也常从哥哥那里拿些书回去看,看完了就再借别的,以至后来我就不怎么去课馆了,因为博士们在课馆讲授的书我差不多都看过了,而且我不喜欢他们动不动就说“古人如何如何”,似乎连跪或坐的姿势,走或跑的步态都最好与古人一致;反而我更喜欢去哥哥的书房听赵高讲秦律。我确信父王对此不会强求或责备,因为每次父王考我的问题我都答得出来,连李丞相都说,我在过目不忘这一点上,和父王一模一样,这也是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地方。

偶然有一次我去找哥哥还书时,他不在书房,而在院中练剑。看到我,他便停下来,拎着剑向我走来,汗从他的手腕一直向剑尖滑落,站在他面前,就能感受到他身上喷张而出的热气。他抬手,从鬓侧头发中捋出汗水,额角上浅浅蓝色的血管也清晰地显露而他的脸却特别的红,因为哥哥的肤色实在太过白皙,越是被烈日晒着,脸就越红。我笑他说:“你是男孩子,怎么还擦胭脂。”

他略略侧了侧脸,以惯有的平抑语调说:“那嘉平你是女孩子,怎么连胭脂都不擦?”,他提着一边的嘴角笑,这样的表情与父王极为神似。

我是很少擦胭脂,懒得去擦。每天梳洗时被侍婢摆弄头发就已经让我很不耐烦了,对于这类烦琐又毫无意义还没什么用的事,我总是没有足够的耐心。让我感兴趣的多是那种挑不出什么大错,却又一定不会被提倡夸赞的事,父王说我是顽劣又懂事的孩子。我知道如果我在父王还没来得及指正我的错误之前,就老老实实主动承认自己所犯下的错事,父王就不会再多斥责我什么;我还知道自己不可以常去犯错误,毕竟,我是帝国的公主,大秦始皇帝的女儿。

然而我还是为自己性情中潜藏的小小顽劣付出了代价,就是在八岁那年,错失了与父王一同东出函谷关巡狩天下的机会。原因很简单,我爬树时摔折了腿。而我会去爬树,不过是突发奇想地想趁所有人还没到课馆之前,把每张案几上的毛笔都挂到树枝上去,再躲起来看众人会是什么反应。父王知道后也没训斥我什么,我想可能他一定知道我只有一只手,爬起树来是很不容易很费劲的,会掉下来也不奇怪,或说,我那紧握成拳的左手在爬树时确实没有什么大的用处。父王最厌恶别人说我只有一只手,当然他自己也绝不会这么说,更不会以此作为说教的理由,不过我弄折了腿,父王一定是有些可怜我也有些生气的,因为我听到了他轻长烦郁的鼻息声后那将出未出的叹息,我第一次听见父王叹气。躺在床上的我,看着父王的侧影和御医们点着细碎步子退出去屋去的脚尖,慢慢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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