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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 (11)

哥哥说“胡人”是生活在北方的游牧民族,他们能骑善射,彪悍骁勇,长期以来不断侵扰大秦北疆,屠戮边民,那个“头曼单于”就是他们的首领,父王打算向北出兵,击退胡人。

我问:“这个‘胡人’是以前赵国李牧将军率十五万军队攻打过的胡人么?”。

“嗯,还有从前燕国的将军秦开,也向东攻打过胡人,使他们逃却千余里,然后燕国还修了长城防范他们再来侵略。”

“那我们也会修长城吗?”,我问。

“也许吧,不过得先击退胡人。”

“如果我是将军,就带兵灭了胡人,像父王平六国一样”,我抽出短剑做出砍杀的样子,“这样,边境的百姓就不会再被无辜劫杀了,他们的生活也不会再有战火硝烟,父王和蒙毅师傅都说过,天下是我们大秦的。”

“当然,这次父王就准备派师傅的兄长蒙恬统兵,北击胡人,不过父王说,现在我们修路、筑陵、建宫殿,已用去不少民力,南边也有战事,可还得有人去种庄稼,所以,灭胡还不是时候,等到这些事情完成,修养修养民力兵力,再举兵灭胡。”

“南方也在打仗,和什么人打?”

“和岭南各族的越人,他们是未开化的蛮族,与我们的百姓不同,也与胡人不同,他们披发纹身,少有衣饰,像野兽一样蛮悍善斗”,哥哥皱了皱眉,“不过,据说早在三皇五帝时他们就臣服于中原王权了,歌里不是唱到,周宣王‘于疆于理,至于南海’么,他们还向周天子进献玳瑁、象齿、翡翠这类的贡品。从前楚国的大部分疆土就是掠自诸越之地,你五岁那年,我们秦国灭楚之后,就进兵南征了。”

“他们还没有臣服么?王翦老将军可是武成侯,连他都对付不了他们?”,我又问。

“我们秦国的军队能灭六国,当然也能平百越,只是那里山川纵横、遍布丘陵,河流错杂、山路崎岖,他们利用山形地势一直与我们纠缠,而我们的军粮辎重却难以运送,再加上那里湿热的气候,许多士兵都不能适应,所以……”

“所以要‘凿渠运粮’”,我想起偷听来的话,恍然大悟,抢着说道。

哥哥笑了,点着头说:“父王总说你聪明,看来不是偏心的话,就算以后你还是看不懂曲谱,我也不能说你笨喽……”,哥哥又拿我打趣。

不过真如我说的那样,父王命监御史禄在湘水、漓水之间修凿河道,沟通为渠,又在其中筑起石堤,分为南渠、北渠,分流渠水,若水过北渠就导入湘水,若经南渠便可汇入漓水上游的大榕江;再设数道斗门,管束来往船只,就像陆地上的城防要塞,军船通行其上,既可以调送士兵,也便于运输粮草,所以很快就平定了那些越人。父王派任嚣、赵佗统兵驻守,命数万人迁去岭南与越人杂居,开荒地、传教化,并且设立了南海郡、桂林郡和象郡,从此,那里也是大秦的土地了。父王的诺言总会漂亮地兑现。

不过何时对胡人用兵,父王还在和众臣商议。丞相李斯反对北上伐胡,他说胡人逐水草而生,游牧而居,来去飘忽,不便追击,即使攻伐也不会尽数歼灭,并且北地不生五谷,若转运军粮兵器则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是长久之计。

父王说丞相的顾虑自有道理,但边陲战乱终是帝国隐患,留着他们,也不是长久之计。

丞相说,可以屯重兵镇守。父王则说,重兵既出,不如一举将胡寇赶回北地荒漠去。

争论之声还没来得及散去,就又发生了另一件事,此前被父王派出海去寻仙的卢生为父王带回一张“仙图”。

听胡亥说,这“仙图”藏在一个与铜鼎差不多大小的海蚌里,上面有一条谶语——亡秦者胡也。卢生称这是某天夜里他在海上打捞到的,当时只见海中浮有一物,光耀如日,周围数丈之内的海水都变为银白色,他将船驶近,就看到这个巨大的海蚌浮在海面,海中还有长着双翅七尾的龙鱼不停地翻跃出海面又扑入海中,每条都是金色,绕着这个海蚌久游不去,他便将此蚌捞起,撬开蚌壳,才发现里面的仙图,不是刻画上去的,而是长在蚌壳上,他觉得这是天降神物,就拿来献于皇帝。

这条“亡秦者胡”的谶语,将朝堂搅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有的大臣说这是天降凶兆,并奏请父王设坛拜先祖祭天地,斋戒九日,赦免刑囚,以求神灵庇佑;也有人说,这纯属无稽妄语,卢生等人出海寻仙药不得,便以此搪塞,惑乱黔首,最好抓起来杀了;还有人说,这是海中鬼魅作祟,想当年陛下巡狩乘船途经湘水,每欲渡江便起大风而不得过,后陛下命刑徒三千伐尽湘山之树,火焚湘山祠,大风便止,船只遂可过,今不妨再命人填平东海,以镇海鬼。

各种言词让我倍觉新鲜,也使我有些不安,我跑去问父王,我说:“那仙图谶语到底是怎么回事,朝中众人已乱作一锅粥了……”。

“朕就要他们乱”,父王冲我挤挤眼睛,唇边压着笑意说:“他们哪算得上粥啊,充其量就是一锅野菜汤”,父王还没笑,我就听见赵高在一旁笑出了声,我和父王都扭过脸看他,他则立刻低头拱手。“想笑就笑吧,憋死了你,谁来伺候朕,谁去给公子讲秦律啊”,父王挑起眼角说。我看着他的表情,想象他小时候也一定是那种“顽劣又懂事的孩子”,可父王为什么要让众人乱呢?

父王似是看穿了我的疑问,他说:“这所谓的‘谶语’哪是什么凶兆,发兵击胡,这是天赐良机,‘胡’都要‘亡秦’了,谁还会反对向胡人用兵,朝中那班老臣,安稳日子过久了,都变懒了……”。

如父王所料,北上伐胡之事不仅再无反对之声,反而大获支持。父王派蒙恬将军率三十万军众北进,不但夺回边地,还打得他们弃出头曼城,北逃数千里。父王又在那里设九原郡,迁去民众,令蒙恬大军屯守北疆,并借助地势修筑长城,阻隔胡人南下;同时在全国各郡县拆去旧时六国的城墙,夷去险阻,填平沟壑,使大秦沃土千里舒展,如同帝国版图上蔓延铺开的墨线,温柔地雕刻出父王的誓言——天下之地、万国之民。

在我眼中,秦国的军队每一次都是以磅礴之势出兵,以凯旋之姿回师,战争过程流畅得让我想去轻视那几乎毫无悬念的胜果,我一度以为,平息天下纷争、消弭黔首纷论的过程,也应该顺滑得如同我浸在水中的长发,可父王说:“嘉平的头发,是很漂亮……可指挥战争安定民心……父王自儿时起直至今日,没有几件事情能说得上是……”父王苦笑了一下,“可能人在别无选择的时候,所有的事情就变得‘顺滑’……嘉平的话是对的”,父王捏着我的耳朵,散去了脸上谜一样的神情,瞬间笑得毫无城府。

“父王想说什么”,我想,“或者,父王不想对我说的是什么”,我发觉我越长大越听不明白父王和王兄的话了,他们似乎总是说一些留一些,又像什么也没说过,“看来要听懂他们的话,我真的要尽快长大才好”,那时的我这么想。

现在回想起来,原来他们在话中为我滤掉拔除的,是世间最混乱、浊恶的丑态,最难以捉摸的人心,和永无确断的是非。

“柔软无骨的舌头也能拍碎坚硬的岩石,只要众口一辞……”,父王的话,也是对的。当我对帝国疆土的想象尚未在心中堆砌成型时,一件件接踵而至的事彻底验证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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