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四月刚刚入夏的时候,父王病了。起初我对此并不知晓后来还是在胡亥那里听去讲秦律的赵高说的。我想父王定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他躺在病榻上的样子。
那天中午,我就溜去了父王的寝宫,我看到昏昏沉沉睡着的父王,依然羁傲坚定的眉宇却笼着一层病色。我立在床边,屏住气息,忽然心里揪了一下,一种不明缘由的恐惧瞬间把我包围,我要叫醒他。我使劲摇着父王的肩膀,他猛地睁开眼睛,烦怒的神色在碰上我的眼神后居然愣了一下,眨眼换作一脸温暖包容的笑意,“到底还是嘉平忍不住跑来了……”,父王边说边拉我坐到床边,伸手将我的发簪抽出来,又插回去,再抽出来,看了看我,又插回我的发髻里,“都好看”,父王自言自语,“嘉平的头发怎么梳都好看”,他拍拍我的脸说。
“父王,出海寻仙药的人还没回来吗,吃了仙药真的能不生病、不变老么?”,我问地突兀,父王却并不生气。
“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死之药,服些术士所炼制的丹丸,最多也只是延寿几年罢了。”
“那您为什么还让他们去找仙药?”
“也许真的有呢?”,父王笑得颇有深意,我知道他话没说完。
“真的有什么?”,我挑挑眉毛,侧过脸歪着脑袋追问。
“大秦的版图上,除了有土地,是不是也应该有海呢?”,父王边说边伸出手指得意地在我眼前晃了晃,脸上的病色也被精明的笑意取而代之,我想我已经听懂他的意思了。
“还要有海中的‘仙山浮岛’,还要那些‘仙人’作我大秦的臣民”,我说着反话,假装嘲笑父王那“寻仙问药”的幌子,“还有什么青丘国、黑齿国、玄股国、毛民国,以后啊,也是我大秦的郡县,是吧?”,我点着下巴冲父王眨眼睛。
“什么‘仙岛’、‘仙人’,就算有人,也只是化外蛮族嘛……”,父王装作认真地纠正我的话,“朕的战车开得进岭南,取得了百越,朕的战船就驶得过大海,收得了……‘仙人’”,他有意挤了挤鼻子,就有“川”字形的细纹趴在了他的鼻梁上,几根眉毛也调皮地翘了起来。
“战船……父王,我们去兰池宫住几天吧,现在正是初夏时节,树绿的最好,花也开得最香,还有好多漂亮的鸟,都会飞到兰池宫去,争着抢着唱啊叫啊,从朝阳初升到落霞满天,它们都不休息的;夜里又变得特别安静,从吹过的风里都能闻到夜露清甜的味道,您去那里休息几天,不但能钓鱼,还能赏赏花鸟……”
“你也能在兰池湖荡舟赏月,在隔云亭下棋观雨?”,父王戳破了我的小心思,却抬出疑问的语气。的确,我喜欢夜色甚于白昼,喜欢雨天胜过艳阳,因为这样黯蓝潮湿的气氛适合任何情绪生长。“朕是该清闲几天了……”,父王说着看了看我,又故意停下不说了,我知道,他这就是答应了,我抿着嘴笑,心里的欢喜已如同轻巧蹦跳的小鹿那般活跃了。
在兰池宫的那段时间,我过得称心如意,父王几乎接受我所有的安排,无论是衣着的颜色或是饭菜的咸淡,与其说是我陪父王来静养,不如说是父王带我来游玩。可父王就是父王,住在哪里都会一样忙碌,即使白天同我笑闹玩耍,夜里也必定要看完所有从咸阳宫递来的奏本,所以我很后悔没住到南边的宜春宫或者什么离咸阳更远的地方去,这样奏本就不会每天都送来,父王也不必那么操劳,况且他的病总也没有完全好。
我对父王说:“臣昧死以奏陛下,今国运昌平,天下安宁,陛下实在无须如此劳累,奏本今日批不完,留到明日再批也好啊,不如早些休息吧?”,我学着朝臣的语气和动作,拱手拜父王。
“这可不是良臣该说的话,你就不怕落个当面谄媚的恶名?”,父王假装怒视着我,终于忍不住,两人都笑了。
我清楚,所谓“谄媚”不过是几句称颂,所谓“忠言”也大都是以讽刺谩骂的面目出现,那些人若以为这样就能左右父王,实在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父王了。
“今日之事,定要今日完成,不但要完成,还要完成得好”,父王对我说,“明日自有明日之事,朕管着全天下,每日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事出现,要总把事情拖着不办,这先祖基业、嬴秦江山,还不毁在朕手里了?”
“那您就不累吗?”
“累也要做,全力以赴”,父王缓缓地说,像说给自己听。
果然,事情被父王言中,第二天他就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奏本——王兄扶苏请谏撤销焚书令的奏本。父王拿着它看了很久,先是拧着眉心轻轻地摇头,后来又苦笑了一下,看看在一旁研磨的我,问道:“嘉平,你说父王为什么要下焚书令”。
“为了禁避邪说,整治风化,传律法以教黔首,行事经纬依法裁断,以利我大秦国强民安”,我答道。
“烧掉的典籍父王都读过,你也读过,胡亥读过,李斯也读过,好些篇章都是佳作,父王下令查烧,你不觉得可惜吗?这样的好书,我大秦百姓不是也应该读读吗?”,父王问我。
“《韩非子》上写到‘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再好的篇章,若是被有反秦之心的人拿去愚弄百姓,便会成为射向我们秦国的强弩,如果没有了秦国,天下就又将回到战乱中去。父王也并没有烧尽所有的书,宫里书馆的书不就全留下了吗,博士们的书也没动过,等到过些年,天下民心真的安稳服贴了,书拿出来再读也可以。前几日,父王不是还从国库调拨钱款,收编定制了术数卷集,派发各郡了吗?农书、医术不是也没烧吗?焚书令自然不是禁书令……”,我奇怪父王怎么会问我这些事。
父王听着,眼神却不知浮向了哪里,待我说完,他依旧浅浅笑了笑,一字一字慢慢地说着:“你懂,扶苏就不懂,他们就不懂……”,父王长长地叹了口气,却拍拍我的肩笑,笑地那么落寞。
“也不知哥哥是怎么想的”,我想到胡亥,没见到他也有好一阵子了,我突然觉得自己也是很孤单的人,不过还好,兰池宫的夜总能用它柔软的风轻拍我入睡,像母亲带着温度的肌肤,尽管我极少去想象我的母亲,躺在窗下的我,看着半弯下弦月从东边一步一步爬向西边的天。我并不知道,将有更意外的事踩碎明朝的晨曦,一路赶来兰池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