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觉醒来,已是巳时,差不多是用午膳的时间了,我连忙梳洗好跑去父王那里,却看见了……王兄扶苏!?我转身要退出去,却被父王叫住了。
“接着说吧,还有什么”,父王冲王兄说着,一边招手示意我坐到他旁边。
王兄扫了我一眼,又看父王,“修九原直道的民夫已是怨声鼎沸,如今父王又大举扩建咸阳城,兴修阿房宫,不恤民力,糜费良多,父王难道不想听听民间最时兴的歌谣么!”王兄的表情如同最冰冷的利刃。
“朕想听……”,父王表情复杂,笑得坚定。
“父王想听,儿臣就说,在建筑阿房的工地上,‘阿房,阿房,亡始皇’竟是工匠们口中最洪亮的号子;在街间巷里,不习《诗》、《书》的幼童,也会唱着‘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这便是我泱泱大秦的《长城歌》!父王不怕失去民心么,帝业社稷,在父王眼中竟真的只是一道城墙一座宫室吗?”,王兄几乎不是在说,而是在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话却未停,“卢生、侯生本尽心为父王寻仙求药,求仙之人也本应清心寡欲,然今日父王专于奢华,不怜黔首,动辄以刑杀立威,以禁令束民,使酷吏横行,臣下谄媚,卢、侯两位先生不满父王所为,已弃官出走了。儿臣所见,自古至今历代各国律法未有严苛无情、琐碎残酷甚于秦者,儿臣昧死抗谏,求父王停工程废禁令,仁心待民,我大秦才可传至万世啊!”,王兄的口气不像是“昧死请求”,而像是“据理威逼”,或许在他眼中,父王已年老的不再令他畏惧,已昏聩的不再值得敬爱,王兄比任何人都敏锐地嗅到了那迟早属于他的至高君权的气味。
“这不是你的话,是那帮方仙术士寻仙无功给自己找的托词,是迂腐俗儒厚古薄今的昏言,是六国余孽对朕和大秦的诅咒,记住,这不是大秦长公子的话,不是”,父王语调平静,却压得人要窒息,王兄的脸涨得紫红,像想要争辩什么。
“嘉平,你精熟于秦律,你来告诉你的王兄,大秦的律条为什么要这样去写,父王手指王兄,看着我这样说。
“父王的帝国从来就不是以温文儒雅的面目示人的,然而它却拥有着历朝历代都不曾拥有过的严明紧凑的律法,来教化、约束那些自诩为文明国邦的遗老遗少,比起他们不论对错的传统,违心营造的谦逊,刻意经营的和气,帝国的律法以最直接的方式强制地使他们尽可能地以本来面目示人、示世,当他们的灵魂赤裸地相对并一目了然地看清了彼此心中最污浊肮脏的地方,他们便将心中的怨怒羞愤和憎恨的矛头裹着难以言明的被征服者的卑微与不平之感,一致地、心照不宣地指向了父王。他们诅咒国家、诟病律法、嘲讽革新,却比谁都贪婪地享用着新生帝国为他们带来的稳定与便利,一边不忘万众一心地祈祷着天下再回到那曾持续了百余年的战乱纷争之中,好以最愚昧的勇气在动荡与狼烟中满足自己作为遗老遗少的所谓忠诚并自我陶醉,使哪怕最奸险猥琐的人也能有机会披上高尚的锦衣,道貌岸然地追念业已灰飞烟灭的六国那昏庸乏智的君主,追忆帝国建立之前他们曾各自经受过的痛楚与磨难,并将其来源通通加之于父王身上,尽管是父王使他们居有定所而不用四下躲避战乱,尽管是秦帝国的谷粮喂饱了他们,使他们有力气继续咒骂,而同时父王却仍在昼夜躬操地想使他们的安饱得以持续,使他们可以更为富足地生活,使他们的子子孙孙可以生活在永偃兵戎的清宁天下,可不到他们撒手咽气的一刻,他们腥臭的嘴,是绝不肯闭上的。”
当时的我不解父王为何对王兄咄咄而出言辞如此忍让,我只想帮父王还击,却不知道正是我的这席话,使王兄通向王座的路莫名其妙地转了方向。
“扶苏”,父王接过我的话,“你身为嬴氏子孙,好像忘了我嬴秦的天下不是引经据典说来的……你在皇城呆得太久,你自小在宫里锦衣玉食过得也太舒服,你手中的剑,挡得了胡人的铁骑吗,你的眼睛,在北疆大漠的风沙中,还看得清楚吗,你……就去看看吧,去站在长城上,听听戍边将士们血脉搏动之声,听听胡马咴鸣嘶叫之声,听听胡人的弯刀铿锵击响之声,希望这些声音,敲得醒你……。”
父王看着王兄,脸上镀着风沙的颜色,他动了动嘴唇,好像还想说什么,却又把话留在了唇后,闭上双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王兄则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我看着父王微微颤动的胡须,竟觉得他有些可怜。
几天后,我们搬回咸阳宫,父王随即命御使秘密调查在咸阳城中煽动反秦之言、鼓吹民众作乱的士人诸生,和诽谤朝政、弃官而逃的方仙术士,他们一个啄咬一个,竟扯出四百六十余人,父王下诏命,将他们全部坑杀;至于扶苏王兄,则被派往上郡监军。朝中议论纷纷,甚至有些人说,这都是因为我挑唆父王贬王兄去戍边;还有人说,女子不得干政,即便我是公主,也不得例外;父王却只说,有蒙恬将军和三十万大军在上郡等着王兄。
我不知道王兄向父王辞行时会说些什么,也不知道王兄是在何时安静地离开了咸阳宫,也想象不出他离开时的心境,直到宫中御苑落叶满地的时候,我的罪恶感与自责才如涟漪那般一圈一圈慢慢从心底泛出,我觉得王兄的离开,或多或少和我有些关系。一连几晚我都梦到王兄,梦见他从空无一人的大殿中走出来,清冷的月光泄在他身上,使他惨白的如同魂魄,他定定地站在殿前,影子顺着台阶扭曲地流淌下去,他一动不动盯着大殿看了很久很久,突然转身飞快地跑下台阶,冲出宫外,也拖走了他的影子,只剩下没有温度的月光,好像他从没来过这里,也不会再回来一样。但每到白天,我却怎么也无法清楚地想起他的脸。
我问过胡亥,王兄扶苏什么时候会回来,胡亥怔了一下,说:“不知道……”。我想,大概只有父王要他回来的时候,他才回得来吧。
在我心中对王兄的内疚之感还未散去时,咸阳城却因另一件事而谣言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