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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 (18)

“你们是秦国人?”,他扫了我一眼,“听口音就是”,他自顾自地接着说,完全没有等待我们回答的意思,“走吧,站在这儿等追兵回来么?”,他总是先一步开口,使我们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也不用回答,对于“逃命”,我和哥哥都没有太多的经验,于是,我们便跟着他走。的确,假如扶苏再派人追来,我们就不知还有没有运气再遇上能搭救我们的人了,和他同路,或许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我们一行四人走得沉默,只有那匹黑马像是心情很好,一路蹄声欢快,更显得我们的脚步沉重疲累,越走越慢。我觉得自己的两条腿上像各拴着一尊铜鼎,酸痛的感觉从脚心往膝盖一路窜上来,真羡慕那匹黑马驮着人走山路还能轻松地甩着尾巴,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到底是四条腿好……”,哥哥用似笑非笑的别扭眼神瞅了我一下,他大概也有同感吧;而那马上的人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偶尔回头扫我们一眼,像主人看自己的奴隶。就这样我们一直走到天色擦黑,一路上什么也没吃过,连水也没喝一口。

趁着夕阳最后一抹余光,我们淌过一条窄窄的河,进了一片树林,那些树上只有稀稀落落几片叶子,交错的树枝像狰狞的爪子,直楞楞地插向天空,天色黑透以后,整个树林就更显得阴森。在一棵较粗的树前,那骑马的人终于停了下来,不过并没下马,只是伸手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摸出点什么,用手掰了一块,填到嘴里吃了起来,边吃边把手中掰剩下的一大半丢向哥哥,“吃点东西吧”,他说着在马背上翻了个身,又在马鞍上一蹬,就窜到了树上,那黑马也很配合地弓了一下身子,顶自己的主人上树,接着树上传来那人的声音:“包袱里还有水,要喝自己拿”,他似乎并不防备我们。

“多谢先生……”,哥哥仰头冲树上的人说着。

“子破!”,那人打断哥哥的话。

“子……子破”,哥哥叫得有些不自然,“今日之恩,在下他日定将厚报”,哥哥坚持表达谢意,树上的人却没再吭声。

哥哥把这叫子破的人丢给他的食物掰成三块,分给我和那个女子,又去拿了水,和我靠着树坐下来,那女子却有意坐到了离我们稍远的地方,独自低头吃了起来。

我这才觉得饿了,拿起手中的东西放到嘴边,却迟迟没放进嘴里,我猜这一定很难吃,它看上去像是咸阳街头卖的锅盔,不过没那么厚,倒是干硬的多。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吃,哥哥就递来了水,说:“先喝点水吧,要不然是挺难咽下去的……”,我点点头,喝了几口,一股冰冷湿润的感觉便从咽喉滑向胃里,将我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都挤了出去。我把那块干硬的饼塞到哥哥手里,“你再吃一点吧……我吃不下去……我不饿”,我说。哥哥给我的这块饼比他留给自己的那块还大,我知道就那么一点东西他一定吃不饱,而我是真的不想吃,我宁愿饿着,也不想吃。

哥哥接过我递去的干饼,拍拍我的头说:“没事,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说着他起身将那难以下咽的糙饼和水又塞回到马背上的包袱里。我清楚,他其实和我一样,也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情。哥哥把东西放好后,又过来挨着我坐下,“睡吧,明天还得这样走一整天呢……”,说着又拍拍我的头,像父王那样。

我把头靠在哥哥肩上,左手挽紧他的胳膊,右手攥着我的剑,一整夜我都在想着这两天来发生的事情:前天夜里我还是公主,昨天夜里就成了囚徒,今天,又成了逃犯,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经历。我很想安安稳稳地睡一觉,我的身体很累,心里却很清醒,我睡不着,特别是听着子破——树上那人均匀的呼吸声就更睡不着。等我好不容易合上眼睡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又被叫醒了,我们得继续赶路,赶去上党郡,当然还是走山路。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都是这样过的,走很多的路,吃很少的东西——子破包袱里的那点干粮,偶尔也捉几条鱼或是打几只野兔、山鸡之类的烤来吃,自然,这都是子破猎来的。我觉得此人简直像是猎鹰,在我们都无察觉的时候,他就开始张弓搭箭,当我们看见他的动作时,他的箭就已经插在了猎物身上,绝无虚发,哪怕是敏捷闪过的野兔也不能从箭下逃脱。每逢此时,他的马就快步跑几下,在猎物边上停下来,等子破略略弯腰将那不幸中箭的动物捡起来后,它便得意地甩甩鬃毛,似乎对这个主人相当满意,顺便在原地蹬几下蹄儿,舒舒筋骨,等我们赶上来,再继续行程。

连日在山间奔走,我的脸上、头发上都日渐蒙上尘土,嘴唇也开始干裂、起皮,衣服也开线破洞,使我身上的金玉配饰显得很滑稽。一路上我们四人都很少说话,幸好有马蹄声排解这沉默带来的尴尬感觉,因为彼此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只知道他叫子破,而他连我们的姓名都没问过一句。我与子破只说过两次话,两句一模一样的话——“谢谢”,一次是他撕下一块烤得黑糊糊的兔肉给我,一次是他递了块那种干硬的糙饼给我,这种饼,我最终还是接受了它的味道,如果我还不想饿死在荒郊野地的话。可那个漂亮女子,我就没听她开口说过一句话,要不是那天在牢中见她开口,我定会以为她是个哑巴。

至于哥哥胡亥,倒是“子破、子破”叫的顺口多了,他们两人偶尔会聊一聊,不过话题也仅仅是绕着“马”打转,什么相马、骑马、养马、驯马……子破似乎很意外哥哥会对马如此了解,哥哥则解释说,这是因为我们家“后院”养了很多马,从小看惯了,自然粗懂一二。

子破说:“我看你们不像是马贩子”。

“家父喜欢马……家里就养了一些……我们只养马,不做贩马的生意……”,哥哥答道,之后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再开口时,话题又转到了“马鞍”上。

我在旁听着,忽然有些想笑,哥哥竟把上林苑说成是“家里的后院”,我如今真的很想念这“后院”,而且,好像自从逃命开始,我还没有笑过,“就让我把笑容攒着,等回到咸阳宫,再好好地放心地笑,笑到我笑不动为止”,当时的我和自己赌着气,心中这么地想着。

伴着我们奔逃的脚步,沿途山间的草木一点点绿了起来,子破那粗糙的脸也渐渐柔和了许多,可能也是我看习惯了吧,至少,我直觉着他对我们虽然冷淡却并没有什敌意;而那漂亮女子,则一直与我们保持着距离,也保持着非敌非友的态度,大概是顾及我和哥哥的身份,不过我发觉她时常盯着我看,一撞上我的眼睛,就又赶紧别过脸去,眼神中总藏着一种如同绣花针般细小尖利的怨恨。

“她该不会把对王兄扶苏的憎意和寻夫不得的愤懑委屈一点点挪到我身上了吧?”,我暗自思量着,再想到她先前奇怪的笑容,越发觉得这张安静俏美的脸孔背后,藏着诡异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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