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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 (22)

这天我们回到客舍后,收拾好行囊,很早就都睡下了,可我又是一夜噩梦。

我梦见邯郸的街道上,有很多手持长剑铜戈的人在追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这孩子一直向我跑过来,我觉得他十分面熟,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认识他;他却边跑边喊着我的名字:“嘉平,嘉平……”,他认识我?!于是,我就带着他逃,向客舍的方向疯狂地跑,我想去找子破,子破一定能帮我们再次击退追兵的,可无论我们逃向哪里,都找不到回客舍的路;那孩子也不知在何时与我走散,追兵也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满街行人,他们的头发衣衫上全是土,脸上身上全是血污,还混着泥的颜色,一个个伸着僵直的手臂向我索命……

直到我从梦里惊醒,这些行人呜呜哭喊的声音仍犹在耳边。

第二天,我们踏出客舍大门时,邯郸的街上还是空空荡荡,远处街角闪过的人影显得孤单而诡秘。子破和哥哥一前一后,从马厩牵着马出来时,正好有玄鸟擦过我头顶,飞向朝阳的方向。这是我们嬴秦一族的神鸟,不知为何飞得这般匆忙急迫,它要赶去哪里,是去赐福,还是去消灾……我想着这些,眼前却忽地闪过梦中那小孩的脸,心不由隐隐的抽了一下。

在我骑马穿过邯郸城门的时候,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空灵的笑声,当中还夹着梦里那众人哭泣的声音,像是又哭又笑的亡灵都聚在了城门下,看我离开,看我回家;而我没有回头,既然我已决定要走。

当天晚上,我们就进了山,看来骑马赶路到底比步行快得多。自然,走山路最麻烦的就是找到过夜的地方,还好,在这入山后的头天晚上,我们竟找到一院茅屋,不过主人却并不在家,大概是出远门或进山打猎去了。

我想到上次住在山里时,那漂亮女子要掐死我的事,就坚持不与她同住,也不想独自住在一间陌生的旧房子里,可屋子只有三间,我便与哥哥住了一屋。

哥哥将床让给我,自己坐到了桌旁,他说趴在桌上也能睡一宿;我说,还是睡床上吧,我们一人睡一头,挤得下,趴在桌上怎么睡得着。哥哥却说,当然睡得着,小时候在宫宴上,我们不都有过趴在酒案上呼呼睡去的经验么。

“那我们都趴在桌边睡”,我跳下床,坐到哥哥旁边,“像在宫宴上一样”,我说。

哥哥清楚我的秉性,便由着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我趴在桌边,回忆着我熟悉的咸阳宫宴,很快就睡着了,有哥哥在边上,我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却躺在床上,桌边只有哥哥,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蹑手蹑脚地下床,却还是吵醒了哥哥。

此时,门外传来了子破的声音:“你们醒了吗,该上路了……”。

哥哥忙应了一声,我去开了门,我说:“我们马上就来”。

子破顿了顿说:“那我去牵马”,话说完人却站着没动,只是看着我;而我却读不懂他的眼神——有些犹豫却夹着愤懑,有些疑惑却混着失望,有些悲哀却透着坚决……我刚想开口问他怎么了,他却转身走开了。

我和哥哥略加整理,便去找子破会合,出门前,哥哥在桌上留了些钱,说是对主人家的答谢。

可当我们上马要出发时,却不见那漂亮女子出来,我四下望望,仍不见她;对此,哥哥和子破似乎并不意外,也没多问一句。

“走吧”,子破见我东张西望,便对我说,“我去她房里看过了,她不在”。

“我们不等她一会吗?”,我问。

“不用,她走了,比我们走得早”,哥哥说。

“……”,我疑惑地看着哥哥安然的脸,他怎么如此确定。

“你没注意到马也少了一匹吗,定是她骑去了”,哥哥解释到。

“就这么走了……”,我轻轻自语,她会去哪里?她那样的纤弱女子敢独自上路么?她可是既没钱也不会一点剑术的,她不打算杀我了吗?我的好奇心像陷入淤泥里的脚,怎么蹬踏,也使不上劲。不过,我也可以理解她的离开,毕竟她有自己的家,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们走,而且她与我们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患难交情,虽说是我们救了她,可她自始至终也没有一点感激的意思。

于是,我们三人就上路了,向着东郡——我们将要告别的地方,一路策马狂奔。

我们的行程并没有因为忽然少了一个人而变得沉闷,反而热闹了许多。子破和哥哥像是想在离别之前把一生的话都说尽一样,每日谈到深夜,从他们的交谈中,我也逐渐听出些眉目。

原来子破和哥哥同岁,这一年他们都是二十二岁,只不过,哥哥是三月出生,子破是五月出生。

子破的爹本是燕国人,他娘则是旧时齐国人,在他十一岁时,爹就死了,第二年,娘也病死,后来,他就被他的师父北驼带去了阴山,一住就是十年。他的射术剑法都是师父教的,他说师父还教他念书习字、医术算学,唯独不教他筮卜之术。

我们问他为什么,子破说他不知道,他自己也问过师父,师父却总也不愿回答,他就没再多问。

“你通晓音律,又会吹埙抚筝,想必也是师父教的吧”,哥哥的话透着羡慕之情。

“是我娘教我的”,子破盯着面前跳动的篝火,“娘长于歌舞,也懂音律,爹在世时,他们常会相和抚琴弹唱,我也……”,子破突然不语,抬头看着听得入神的哥哥和我,又将眼光移回了篝火上,火光忽闪跳动,让他的脸看上去阴晴不定。子破又习惯性地抬手轻刮自己的鼻子,短促的鼻息中藏着无奈,他咬着嘴唇,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不该说。

哥哥看着子破,脸上滑过内疚的神情,像是在后悔自己问得太多,他也盯着那堆疯狂燃烧的火,握紧了拳头,清润的脸孔染上怨恨的颜色,又自嘲地笑了笑,低下了头,我便看不到他的脸。他在想什么?我不解;子破的欲言又止,我也不解。

他们的沉默让我想到父王,我记得父王在南郡染病休养时,也是常死死盯着一个地方,喃喃自语,不知想着什么,之后就让我和哥哥胡亥去上郡找王兄扶苏,却不说是为何;我又想起当时哥哥藏着哀伤的惊讶表情,隐约感到他们一定有事瞒着我,这或许正是父王突然让我们去找扶苏的原因,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着,尽管我的猜测毫无凭证毫无线索,但我的直觉从没错过。

不觉是在何时,哥哥吹起了埙,子破似乎也是被这咽咽埙声从幽远的记忆中唤回,他拿出自己的埙,与哥哥相和吹奏起来,并不是什么有名目的曲调,大概只是兴之所至,随口吹出罢了。我记得,这天的夜柔软如同兰池宫中的湖水,任由子破和哥哥的埙声卷起重重相错的涟漪,相伴消弭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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