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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 (30)

十八皇子,胡亥,我的哥哥,静默地站在我的面前,宽而瘦削的肩膀将他身后的烛光完全遮挡屏去,使他原本清亮的双眼变得混浊,连他身上青灰的衣衫也被这昏暗得橘色光线刷成黄绿色的调子,腰间那把赤金刀鞘的月形弯刀,一半在灯火映照下折出刺眼的金色光芒,一半则被笼在哥哥的影子中,毫无光泽,如同在水中浸泡了很久的铜。

我抬头望着哥哥的脸,他的目光轻轻略过我的头顶,直直盯着我身后那面粗糙的墙,似是那墙上刻写着我所不知的秘密;可我却不敢转过头去看,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我们的母亲那飘摇模糊的魂魄,因为我听见有个声音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嘉平……嘉平……”,我禁不住浑身颤了一下,而这声音仍浮在耳边四处游走,像是缠绕着的幽咽埙声,我忙去扯哥哥的衣袖,我想听到鲜活熟悉的嗓音,好去化解这屋里阴暗的气氛。

哥哥低头看着我,像看一个被丢在街角的弃婴,“嘉平,我们的母亲本是亲姐妹……”,哥哥语调中带着叹息。

“亲姐妹!怎么父王从没对我说过这些?”,我实在没有想到,哥哥为我破解疑团的第一句话,竟又带给我一个新的谜题。

“在咸阳宫,是不会有人愿意跟你说这个的,别人是不敢,父王……或许是不忍吧,毕竟,我们的母亲是死去很久的人了……”,哥哥的声音如同一根井绳,牵着我滑向井底最深的地方,那里埋着一段烙在我生命中,却不为我所知的往事,尽管我不曾亲身经历,但这些事必将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

“因为死去很久,所以‘不忍’……她们,死得很……惨吗”,我不知为何会想到这里,犹豫着说了出来。

“我的母亲,在我不到三岁的时候就过世了,你的母亲一直抚养着我,我叫她姨娘……关于我母亲的死,宫里的说法是‘自杀’,可我知道,自杀只是她结束生命的方式,而不是原因”。

“那真正的原因……”。

哥哥摇了摇头,深深的吸了口气说到:“一开始我也不是很清楚,我问过姨娘,但她不肯说;我也问过那些宫婢太监,可他们一听我问这个,就都跪下来冲我不停地磕头,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还让我饶过他们一命;后来,姨娘就告诉我,在咸阳宫里,‘什么也不知道’,往往是最安全的,当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我就要比他们更沉默,有任何情绪任何疑问,都要藏在自己心里,因为说了也没有用,并且,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尤其是在我们什么也没有的时候,等到我们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化解身边一切危机的时候,才可以敲碎沉默的壳……”。

我突然有点明白了哥哥在众人面前刻意而为的疏离,和他天长日久、深深深深的缄默,他是要保护自己,可父王不是一直很喜爱他么,难道,父王的保护还不够吗?我这么想到,却没再打断哥哥的话。

“现在我知道的这些,也是我从宫里人的窃窃议论和姨娘不经意说漏嘴的只言片语中凑出的,其实后来,我还去问过那些很老很老的宫女,她们可能因为年老,而不再有那么多顾忌,就跟我讲了一些事,但也是说的含含糊糊……”。

这时,蜡烛被忽然窜起的一股风吹熄了,我觉得自己顿时被没在一片漆黑之中,像是被浓稠的墨封住了双眼。

“别怕”,是哥哥的声音,说着他握住了我的手。

此刻我才渐渐适应了这片黑暗,看清了屋里桌案床柜的边沿棱角,还有面前的哥哥,他只是拉我一同坐到了桌旁,却并无再点燃那烛火的意思,我便也没有去碰那烛台,我知道哥哥需要这样一片黑暗来遮掩他脸上的哀伤神色,即使他流泪,也不必顾及会被我看见。

“我们的母亲……不是王公之女,只是从小被卖到官宦人家的婢女,后来,这家人的女儿嫁给父王做了妃子,她就是扶苏的母亲,而我们的母亲则是作为陪嫁侍女,一同进了咸阳宫……那时,父王刚刚挂剑亲政,几年后,父王将这两个陪嫁侍女,也就是我们的母亲,一起收作妃子,尽管当时有不少人都对此颇有微辞;扶苏的母亲也一直认为,自己带进宫的下人成了和自己一样的王妃,是件令她蒙羞的事,是她作为主子的耻辱,但这是父王定的事,她也无力再反对什么,于是积怨成病,两年不到,就病死了,那时,王兄扶苏也才不到七岁”。

“所以王兄一直不怎么与我们来往,也不喜欢我们,加上父王对我们的偏宠,王兄就更讨厌我们了……难怪,难怪他总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想起那次在兰池宫,父王让我给王兄扶苏解释秦律时,王兄眼中流露出的轻蔑和憎恶;还有小时候在宫宴上,王兄看哥哥为父王演奏筝曲时那种鄙夷与不屑的眼神;我也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王兄被父王派往上郡监军时,朝中议论纷纷,说这都是我恶意挑唆的,原来,这竟是有这样的前因做铺垫的……

哥哥点点头,接着说道:“在扶苏的母亲死后第三天夜里,也就是她的还魂之夜,我出生了,宫里人都说,我是屈鬼转生,是替扶苏的娘来向我娘追债的……”,哥哥说到这里,突地停了下来,盯着墙角最深黯的地方,幽幽地自言自语到:“我不信他们说的,不信……”。

“那父王……怎么说……”,我问。我知道父王最恨宫里的玄虚流言和尖酸议论,他会任凭这些人随意的评说么。

“父王那时正忙于筹划灭六国的战事,再加上这丧事喜事凑到了一起,他就什么也没有说过……三个月之后,我的母亲去了扶苏的外祖父家里,也就是她自小被卖去当侍婢的地方,参加扶苏母亲的阴祭,可回宫后第二天,就死在了自己屋中,御医们诊看过后,都说‘应该是自杀而亡’,却说不出确切的死因,所以宫中上下纷纷传言说,这是被冤鬼缠身而亡,是她作为下贱的侍婢却勾引父王、借机爬到王妃的高位上,气死自己的主子的报应;还有人说,是服毒而死,死的时候浑身肿胀,连鞋也穿不上,注定来世转生也还是光脚的奴隶;也有人说,是扶苏的外祖父家请了巫蛊术士,做法化掉了我娘的魂魄,于是就有人配合着说,娘化成了没有脸的游魂,夜夜都在哭……”,哥哥的声音像是被烧化的铁水,明明在缓缓地轻软地流淌,却能灼伤所有触碰到它的人;我听着哥哥的话,甚至能想象出当时流传在宫中的那些更难听、更恶毒的风凉议论,我太清楚咸阳宫里的人们了,我甚至从中嗅出了阴谋的味道。

哥哥重重的吁了口气,似乎在努力平抑自己的情绪,接着,继续述说那些生离死别、恩怨沉浮的往事:“因为这些传言搅得宫中人心惶惶,整日不宁,父王终于一怒之下杀了所有御医,和几十个太监宫女,旁人便再不敢提及这件事,咸阳宫也才又安宁下来,我也被你娘收养,一直带在身边,直到……”,哥哥说到这里,侧过脸看着我,像是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下去;我隐隐感到,哥哥将要告诉我的,是又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

“直到什么……”我追问,我想知道这些被咸阳宫刻意回避封存的旧事,不论是哀伤、温暖、憎恨、或是唏嘘、血腥、隐忍,甚至是阴谋,我已经准备好去面对,尽管,是非总是难断;我不由地又去握住那挂在脖子上的玉佩,这避火寒玉,子破送我的东西,“子破……也许,我比子破还要可怜……”,我心里兀地闪过这样一句话,觉得那寒玉散发的冰冷气息,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着这屋里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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