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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 (32)

我抚着那寒玉,心下又生疑问:子破不是说,这玉在滚烫的水中才会变成蓝色么,怎么现在会泛出蓝光?这夏夜虽热,可也不至于达到沸水的热度吧,那样不是要灼伤人了么?

“我们进去吧”,哥哥冲我说着,转身进了屋里,“不管刚才的人是谁,来干什么,要来的还会再来……”。

我在哥哥身后,跟着他的背影走回一片黑暗之中。

“不关门吗?”,我问。

“不用了”,哥哥淡淡地说,好像经过刚才那么一闹,他又恢复了惯有的安然与冷静。

“你刚要说的是……”,等我们又在桌前坐定,我便开口问道。

哥哥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静静的坐着;我盯着他,等待他的回答,我仿佛感觉到,哥哥所说的这个“秘密”,才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源头。

“我母亲,是父王害死的”,哥哥说这话的时候,居然挑了挑嘴角。

“不可能!”,我本能地反驳一句。

哥哥垂下头,撇出冷清的笑声。

“没人会害自己的妻子,父王……不会那么做”。

“不是‘妻子’,是‘棋子’罢了,我们都是父王的棋子,为了他的帝位,为了他的帝国,为了他的江山,父王什么做不出来……”,哥哥像是料知了我的反应,语调平缓。

“……”,我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也只是吞下几口夜色罢了,终究说不出什么来。

“别说是妻子,儿女又怎样,父王将皇姐华阳许配给王翦时,她才十六岁,可王翦已经六十三岁,比父王还大近三十岁,可王翦能帮他打仗、灭六国,一个公主,嫁了也就嫁了……父王亲政后,一连杀了二十七位上谏的大臣,因为,这可以树威,杀了也就杀了。父王要的是天下,一人之天下,为了实现他的目标,他什么都可以作,因为他够坚定,也够狠……对自己狠,对旁人也狠,所以,天下是他的……”,哥哥说着看看我。

我却并不想说什么,现在,我只想听。

“当时,我母亲要去扶苏的外祖父家参加拜祭,父王是知道的,可按宫中规矩,是不允许王妃见大臣的,何况是出宫去大臣家里,但父王还是让她去了,因为父王早就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拜祭’,而是扶苏的外祖父借‘阴祭’的幌子,在自己府上私会朝臣,商议谋反之事”。

“谋反?”。

“他们是吕不韦旧党,本就不满父王朝政独断,再加上扶苏母亲的死,更加深了他们的怨气,他们是想密谋逼父王退位,立扶苏为王,而他们自己则掌控实权……”。

“他们想学吕不韦”,我觉得这有些可笑,他们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他们想要权利,即便不能公然坐在王座上,他们也仍是迷恋那种至高绝对的权利”。

“他们不是父王的对手”。

“对手?哼”,哥哥轻蔑地抽笑一声,“父王根本没把他们当对手看,在父王眼里,他们至多是小丑罢了……这些人,他们没想到我母亲会去,对于他们来说,母亲的出现,是‘天赐良机’,是他们要挟父王的人质、篡夺王位的筹码,太天真了……你知道,他们绑着我母亲,暗自得意时,父王在干嘛么……”,哥哥摇摇头,看着我说。

我仍是愣着,说不出什么,能说什么呢。

“父王,带着蒙家兄弟,带着虎贲军,在上林苑打猎”。

“打猎……”

“想不到吧,那些人也没想到,直等到天黑,也没见父王有什么动作,他们就索性带兵杀向咸阳宫,反正无论父王知不知道他们要谋反,绑架王妃,已经是死罪了;而在此之前,却放了我母亲回宫,说让她‘死给父王看’,因为他们已经给她灌下了毒药,不会立即毒发身亡,只会把人慢慢疼死,死后毒性才会全部挥发,中毒的人才开始一点点肠穿肚烂,从脏腑烂到肌肤,最后连完整的尸身也留不下……”。

这手段太阴狠,也太下作,我从不曾想过这是发生在我的亲人们之间的事,如果,扶苏的外祖父,也能算作与我有亲缘关系的话。说不出是惊讶、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我只觉得一道凉气顺着脊骨背窜起,不由地浑身抖了一下。

“等他们刚刚杀进宫门时,就被父王的虎贲军围住了,箭弩齐射,眨眼间成了一片插满羽箭的模糊血肉,而他们也没机会知道,此时自己府邸上已经遍地铺着尸体了,父王派人灭了他们满门,九族之内,一个活口也没留……上林苑游猎,不过是父王在演习战阵罢了……而我的母亲,只是父王为了按自己的计划,把叛军引进咸阳宫大门的诱饵,一个权术斗争中毫不知情的牺牲品”,哥哥轻描淡写的说着,像在谈论着史书上记载的权利斗争故事,于己无关,不痛不痒。

“这就是我母亲过世前告诉你的‘秘密’”,我说。

哥哥点点头,似乎有些惊讶我的静默态度。

其实我不必问也知道,这件事只有我母亲会告诉哥哥,而且,必须是当她不得不说的时候,比如,她要死去的时候;我也不必感到难以接受,因为这些是普通的宫廷权利斗争,不过主角是我的亲人们罢了,我是咸阳宫长大的孩子,并且,如哥哥所说,我是跟着父王长大的,这样的兵变故事,我已经太熟悉了,不会心痛,只有心寒。

“母亲为什么跟你说这个?要你报仇吗”,我问。

“姨娘要我保护自己,不要和扶苏斗,长大了也不要,不过,如果我打算报仇,就要彻底,她说,跟着父王这些年,总算明白了‘斩草就要除根’,根若不除,就是留给自己的苦”。

“母亲她……恨父王”,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问出口的,“你……也恨父王么”。

“姨娘只是怨,她爱父王,从来没变过,我也爱父王,甚至敬仰他、崇拜他,可我……我也恨他,爱与恨,我无法相互抵消……”。

“你认为,是父王杀了你母亲”。

“父王没有杀她,可害了她……”,哥哥的声音幽凉中隐者怨怒和无奈。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深深呼吸着,让心里不那么憋闷,我不想哥哥难过,也不愿指责父王,我清楚,用个别人的死,能换来王权稳固和天下太平,若我是君王,也会这样做的;可这想法又使我咒骂起自己的冷漠。我最不愿见到的,就是我仅有的两个亲人——父王、哥哥相互为敌争斗,甚至一个杀了一个……

“扶苏王兄,他也知道这些么?”,我突然想到些什么,这样问到。

“可能不知道么?”,哥哥反问。

“那父王知不知道,这件事对于你和王兄已经不是秘密了”。

“或许知道吧……”

“或许?”

“我问过父王……如果我从上郡回来,能不能告诉我,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哥哥的回答让我感到一丝害怕。

“父王说什么?”。

“他说……‘可以’”,哥哥说的有些犹豫,似乎他没想到,父王答应的这般爽快。

我也没想到,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会这么回答。

我真的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父王和哥哥,小时候我们和乐融融的景象,是假的么,父王对哥哥的喜爱,也是假的么?还是每个人都变了。

“所以……所以父王给王兄的‘考验’,就是看他会怎样对付我们俩?!”,难道,这就是父王派我和哥哥去上郡的原因么?

“不全是……父王知道了王兄有拥兵谋反的意思,可他病重,又面临册立储君的问题,这件事便不能外传,所以才要我去,父王精明善断却很多疑,他不相信密报,也不信扶苏”,哥哥解释到。

“那他不怕扶苏先杀了你吗?”

“这个我也问过,父王说,要是真有危险,他安排在上郡军营里的人会来救我”。

“父王就不怕你也拥兵策反吗,如果像你说的他‘很多疑,谁也不信’的话”,我问到,“还有我,把我也派去,要是我也反了呢?”,我仍是觉得,哥哥的解释没能打消我的疑问。

哥哥听到这里,忽然倒抽一口气,冷冷笑着说:“本来我不明白,现在知道了……像,你果然很像父王……”,哥哥的脸似乎有些扭曲,虽然隔着暗夜,我看的不太清楚,也不知道他为何要笑。

“要是我真的起兵谋反,嘉平,你会怎么做?”,哥哥伸手握住我的肩,突兀地问道。

肩被握得很疼,于是我使劲挣脱,站了起来,我似乎闻到杀机的味道卷着至高权力的魅惑气息,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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