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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 (35)

父王仔细打量着我,眼光忽然落在我颈间挂着的寒玉上。

“好玉”,父王用两根手指托着这玉,笑着看我,似乎猜得出它的来源。

“是别人送的,哥哥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叫子破,他救……就是北驼的徒弟”,我本来想说“他救过我们”,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在上郡发生的事,还是先不要和父王说了,他若知道会寒心的。

“北驼的徒弟……应该不错”,父王眼角闪过一丝狡黠意味,与他脸上的病容极不搭调,“只要你不反对,朕叫他……那个子破,朕叫他娶你”,父王说着,拍拍我的脸。

听着这话,我的脸腾地烫起来,直烧到耳根,看来父王真是将我的心思看的明明白白,像以往一样,不用我开口,父王也会满足我的心愿。

“朕总觉得亏欠你的”,父王拉着我的手说道,“朕说起来是皇帝,坐拥天下,可也没找到个能治好你手的人,父王没办法了啊,就老想着,补偿你点什么……”。

“大秦始皇帝是天下最好的父亲,是最令我骄傲的父亲”我把脸贴在父王手背上,一字一顿的说着,“父王什么都不欠我的,嘉平想要的也都有”,我急急说道,心里翻出不好的预感,总觉得父王像在交代遗言似的。

“唉……你听朕说,说出来就没什么赌心的了……你小时候,那个剑术师傅,朔羽,朕早就知道他是来刺杀朕的,又觉得以他的身手,却当个刺客,实在可惜,朕想叫他归降,才把他安排给你做老师,唉,都没想过,他会不会弄伤了你,杀了你,唉……你母亲一定恨死朕了……”,父王的声音越来越弱,细细碎碎的念叨着,后来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着什么。

父王这是怎么了,一连说了那么多“唉”,而我根本背负不起父王的叹息和自责,一颗心不停的沉下去,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着陪父王说说话。看着父王胸口微弱缓慢地起伏着,似乎连呼吸都很犹豫,我死命地摇晃着他的身体,竟没注意到自己的眼泪撒了父王一脸,只是抽噎着叫他:“父王,父王,我们回家吧,你带嘉平回家吧……”。

“好……回家,回家,你别哭,你一哭啊……朕就更觉得欠你的了,唉……你说是你可怜,还是朕自己可怜,啊?”,父王的声音向干柴劈裂般晦涩,断断续续的说着,颤了颤眼皮,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我静静趴在父王床边,不知何时昏昏的睡了过去,大概是留了很多泪吧,眼角蜇的生疼,越睡越觉得身上酸软乏力,可能我真的累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身上那种酸睏的感觉仍没过去,手上脚上都没什么力气,头也晕呼呼的,诺大的屋里就只有我和父王,门窗都闭紧着,只有几丝虚弱的光线从门缝窗棱中刺进来,使这本就静寂屋子又多出几分诡异和阴森。

我出门四下转了转,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小太监,和两队面无表情的侍卫立在周围,我问他们哥哥和赵高在哪,他们只诺诺地说“在前边”,支吾了半天,也说不清“前边”到底是哪里,只问我要不要叫他们来,我说算了,之后又进屋去守着父王,叫来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哥哥,他昨天晚上的话,是真的么,难道,他真的打算篡位,可父王毕竟还在;还有扶苏呢,他若率领戍边的三十万大军打回咸阳来,哥哥又会被怎么处置,枭首?车裂?戮尸?秦律中的刑罚手段在我眼前一一闪过,似乎那点点殷红的血已经喷溅到了我的身上脸上,甚至闻得到那种腥浊的味道,不知怎么我想起朔羽师傅被父王一剑刺死时的情形,心里无端揪扯了一下。

“咳……咳咳”,父王忽然咳了两声,像是一口痰卡在嗓子里,可能是刚醒,“去,把窗户都打开,屋里太黑了,朕眼睛不舒服”,父王动了动身子声音微弱冰冷,并没看我;我连忙把窗户一扇扇推开,外边的热气和刺眼的阳光呼地撞进来,我眼前一晃,竟也眩晕了一下,于是急忙扶住墙,心下奇怪,我也病了吗?

顾不上多想,我定定神,给父王端了杯水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父王略略抬起眼皮,看到是我,脸上才浮出一层笑意,忽然,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说:“胡亥呢?”

“大概在前殿”。

“前殿”,父王嘴角动了动,又合上眼睛,不知是又昏睡过去还是在想着什么,我便放下水,俯身整了整父王的被子。

“嘉平”,父王突然又叫我,“到前殿把胡亥和赵高都叫来,再派人去传李斯,我们回咸阳”。

“可您还病着,多歇两天再回咸……”,我一想起昨天跟父王说要回咸阳的话,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提了一个极其蠢笨错误的建议,父王现在必须要休息养病,而不是赶路,于是我试着劝他。

“朕必须回咸阳”,父王的浊暗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盈盈地闪着,这目光直直扎在我的眼中,“回咸阳,要快,朕要回去……平叛!”,父王说着伸出手,向外指了一下。

我当下愣在那里,原来父王什么都知道了,眼中的精明也隐隐透着刑杀之气,像我熟悉的父王,只是他这一指,指的是哥哥,还是王兄扶苏?来不及多想了。

“父王放心,我知道怎么做”,我深深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果然,当我找到哥哥时,他正和赵高说着什么,看见我来,他的话竟空了一拍,阴郁的眼神中扫过一丝悲哀,蹙眉对赵高说“你先下去”,说着向我走过来。

“怎么眼睛都是肿的,昨晚哭了很久么”,哥哥看着我,没有过多的表情,可从他的话里,我仍分明听出了关切和疼爱。

我摇摇头,只说:“我想回家,我们回去吧,我想回家……”。

哥哥重重的叹了口气,说“好,回家”,说着抚了抚我的头,“我叫他们准备一下,午膳过后就走。

“哥哥,我们去看看父王吧”,我说,我从心底里祈祷着,但愿哥哥的话只是随便说说,但愿父王的猜测是个误会,我不愿沉默而无助地夹在他们中间,夹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哥哥点点头,跟在我后边向父王寝宫走去,错落无序的脚步声,似乎正应和了眼下的情形和我的心情,除了乱还是乱,赵高显然揣着诡秘的心思;李斯也不能太相信;其他随行官吏也只会唯唯诺诺的缩着;至于哥哥……除父王之外,咸阳宫里唯一真的疼爱我的人,我必须失去他么,而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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