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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破 (2)

就是这样,我对爹的记忆似乎必须借助某个特定的场面,离开这个场面,爹的样子就变成模糊的轮廓,与其说我记住的是爹这样一个人,不如说我记住的只是些光影交错的画面,或是我从娘的讲述中想象出的场景。

我六岁那年,燕国被秦军轻而易举地灭掉了,像猛虎调戏垂死的猎物,连爪子还没完全伸展,猎物就已不再挣扎了。

也是在这场战争中,师公被捉去秦国,后来又因为不肯归降而被处死,尸体被沾过滚油的鞭子抽得不剩一块完好的皮肤,然后就吊在咸阳的城门上暴晒,这样蹂躏死人的办法,也只有秦国人才做得出来。不过这些都是后来听娘说的,她还告诉我,在师公的尸身被悬上城门的那天夜里,我爹追到了咸阳,他杀了那夜守城的官兵,才把师公救下来,背到城外野地里葬了,连墓碑也没有树,因为爹知道,依秦王嬴政的狠辣,假如这墓葬被找到,他定会用更残忍的手段糟蹋师公的身体。

自此之后,爹就一直住在咸阳,寻找为师公报仇的机会,一等就是五年,在这五年中,爹只托人给娘送过两封信,和一个小小的包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五年后,秦国终于吞尽了天下土地,爹也终于等到了复仇的机会。那年,整个咸阳都贴满了秦王为公主招选剑术师傅的告文,前去参选的人更是多过千百,可师傅只留一个,嬴政偏就留下了一个刺客——我爹;而此时娘和我正在前往咸阳的路上,后来再回想,我们倒像是赶去见证爹的惨死一样,我从娘的指缝中看到的血腥画面,竟是我踏入咸阳城门所见的第一眼。至于爹的死因,可想而知,是他刺杀失败了,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当爹的咽喉被刺穿时,他听到的那种血肉摩擦撕裂的声音。

我和娘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被推着向前走,不停挪步却不知道方向,当时我只觉得,这咸阳人好多,个子都那么高,我陷在其中像是进了一片陌生的树林子。这些人瞅着那地上的血印,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并不见一丝一点惊恐之色,似乎对于这样的场面他们已经习惯了。有人“啧啧”几声晃晃脑袋就走开;有人摇摇头说“这马跑得不够快……”,接着还笑了笑;有人说“何必呢,谁的天下不都一样,咱有饭吃不就行了”……我不奇怪他们的态度,毕竟这被拖在马后的尸体与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看看热闹,看看笑话,发发感叹,仅此而已。

我想拉着娘转身,钻出这人群,离开咸阳,可任凭我怎么拉扯娘都不理我,脸上的颜色如同刮掉了皮的树干般青白惨淡,只是跟着人群走,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那样,我便只能寸步不落地跟在她后边。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都忘了为爹流些眼泪,好像是小心翼翼地端着一颗心不敢晃动,手稍稍抖一下,原本层层叠架的所有情绪就要垮下来了。

走着走着,娘就瘫倒在地上,倒在一家酒肆门前,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想把她抱起来,可实在没有那样的力气,只能扶着她,让她靠在我肩膀上。等我抬头看四周的时候,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还有人从酒肆里跑出来伸长了脖子看着我们,七嘴八舌冲我比比划划说着些什么:

“快给你娘灌点水喝下去!”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你爹呢?”

“咋回事咋回事,这人是病了还是死了……”

“唉,就剩这娃一人,可怜喽……”

“子破”,我忽然听见娘轻弱的声音,靠在我肩上的头动了动。

“娘……”

“别怕,没事……娘再坐一会就好……”,娘说着,拍拍我的手,又闭上眼睛。

我连忙伸手挡在娘眼前,遮住刺眼的阳光,那时的我,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个。就这样我们一直在这家酒肆门前坐到傍晚,我的手从娘眼前挪开的时候,已经僵硬的没有任何知觉了。眼看就要入夜了,咸阳城中还要宵禁,可娘还是紧紧合着眼坐着,或者,是她不愿意醒来,因为梦里爹还活的好好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我不是爹,照顾不好这“姑娘”。好在后来这酒肆的老板让我和娘在后边的柴房睡了一夜,还丢给我两个馒头,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是怕我们给自己惹事,当时的我觉得,我们没被他轰走,这已经很幸运了。

第二天娘醒后,带着我去谢过酒肆老板,又留下些钱说是权当昨夜的房钱,然后就急匆匆带我走了。

娘拿着爹以前写来的信,说上边写着爹一个朋友在咸阳的住处,娘要去找这人,问清楚爹的事情。她领着我在城中边打听边走,辗转找到了这人家里,可这人看见我们似乎很怕的样子,娘问了几遍,他才敢承认自己是认识爹的,并且他根本没让我和娘进门,而是直接把我们带去了咸阳城外不远的郊野中一所低矮的草屋里,他说,现在全城都在搜捕“刺客同党”,尤其是操齐地口音的人,多半会被抓去盘问,还要我们小心一些;他把爹的事告诉娘后,就慌张的离开了,没回咸阳城里,而是冲着相反的方向,离开咸阳了。我猜,他是真的害怕被连累吧,逃走,也好。毕竟我还得谢谢他,因为后来我知道的所有关于爹的事情,都是他告诉娘,娘再告诉我的。

听娘说,自从爹到了咸阳后,一直自称是齐地来的,连这个所谓的“爹的朋友”也不知道爹其实是燕国人。我想爹的齐地口音,大概是跟娘学的吧,他这么做,也只是想隐瞒来历身份,因为秦国的户籍编制和民户管理都极其详细严苛,连家中多一只狗、少一头牛之类的事都要记录盘查,爹应该是怕万一自己出什么事会牵连到我和娘,才谎称自己是齐地人的。

娘还对我说,人想在这茫茫世间找到一个朋友,比在深海中寻找一粒珍珠还要难,所以不要轻易把谁当作朋友,就算一生都没有朋友,也不要抱怨孤独,因为人本来就是孤独的,连皇帝也不例外,无论是谁,都要自己一人面对生死,连被虫子叮咬后,也只是自己疼自己痒罢了,友情的说辞,最终多半会沦为笑话。

现在我才觉得,娘这话似乎是对的,就像我和胡亥,好像我遇见他是错,救他是错,成为朋友也是错,不过错就错吧,我没后悔过。

后来,我和娘就在这草屋住了下来,带来的盘缠用完后,我们就靠着娘在酒肆弹唱挣来的钱生活,我也总背着娘去山上砍些柴,偷偷拿去换点钱,有次被娘发现了,她还狠狠打了我一顿,打着打着,却抱着我哭起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磨过去,直到娘病倒。

记得那天,我从咸阳城里抓了药往家里赶,可是城门被官兵层层把守,说是要等到傍晚才会重开城门,因为皇帝要出宫去城中一个什么铸造金人的窑坊巡视,这样是为了安全。我本想趁乱溜出城去,可还是被发现了,几个士兵冲上来推搡着我,骂着很难听的话,末了从背后狠跺一脚,我便被这力道推翻在地上。嘉平说的那个讨巧的“酒窝”,就是我这时摔倒碰在路边的砖瓦块上,磕出来的疤。

就在这天,我一连遇见了四个影响我命运走向的人,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我总问自己,假如那天我没有去买药,事情是否会向另外一个方向发展,或者,绕来绕去,我还是会走回同样的路上来,逃也逃不掉,像是早被人套好的棋局,步步巧的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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