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匆乱的脚步终于从咸阳城门投下的阴影中拔离的那一刻,城外扑面的风夹着夏季野草蔓延的苦香味道瞬间卷走了我身上的汗湿潮热之感,片刻凉意让我的头脑清晰不少,但也使那怪老头咒语般的叮嘱更为突兀地浮了上来。我揣紧怀里的药没命地飞跑,直到我再次停步回头望去时,咸阳的城门已化作一排灰黄的色块;城角西北方向的天上叠着的青黑浓云飞快地向东边追去,层层压向地面。
“我跑什么?”,我心中自问,长长喘了口气,沿着乡野间的土路一步步晃着往家走,隐约觉得自己已经相信了那老头的话,只是不愿也不敢多想而已;好像有些莫名的怕,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还好没什么人追来,只看见天边的黑云趁着西风,奔走的比方才更急。几丝细风擦地游来,一路拖着潮湿的土腥味,像是哪里已经落雨了。
“快回家吧,娘还等着我……”,这么想着,我又跑了起来。
跨进家门的时候,细碎的雨星已经变作青白雨点遮天而下,地上砸出的点点湿迹也在瞬间漫作铺地的泥泞,如同千军万马呼啸的蹄声,轻易而迅速的埋没了炎日下所有的嘈杂。
“娘,我回来了……”,我在娘耳边轻轻唤道。
“怎么去了那么久”娘微微睁开眼睛问我,睫毛无力地抖了抖。
“刚才封城了,我出不来,所以耽误了一会……娘,我去煎药,你再睡会儿”,我说着伸手去掏怀里的药包,却顺手带出两个馒头,滚落在地上还弹了几下,我忙去捡了起来,拍拍干净,这定是那老头塞给我的,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将这两个大馒头放进我衣兜里的。
“算了……子破,娘今天不想吃药了,明天再说吧……”,娘冲我摆摆手,“去擦把脸,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
“没事儿,湿衣服穿着才凉快呢”,我想逗娘开心,故意这么说道,“娘,要不然你先吃点饭吧……”,我捧着馒头立在娘跟前。
“你自己吃吧,跑出去一天了,也饿坏了吧,娘想睡一会”,说着娘转身侧躺着,声音听上去比他的脸色还要苍白。
我便不再出声,蹑步走开。“湿衣服是得换换,等雨停了,再拿去河边洗干净”,我看看屋外渐暗的天色,自言自语。
娘一直睡到第二天的这个时候才醒,不知是不是休息好了的缘故,她的脸色也变得红润不少。我便忙去煎了药,吹吹凉给娘端过去,娘这次倒没有推脱,淡淡笑了下接过药碗,可她喝了一口却不咽下,药在嘴里含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吞咽进去,接着问我“这药怎么一点味也没有,你是不是添的水太多?”。
我凑过去,用舌尖舔了一下碗边沿挂着的几滴药,那种酸涩的苦味顿时呛得我干呕了一下,很苦,真的很苦,娘难道不觉得么?我说:“没有啊,还是挺苦的……难喝得很……”,说着吐吐舌头,完全没有注意到娘的表情僵了一下,接着仰头一气将药灌下,又把药碗递还给我。
我接了碗刚刚转身,就听见娘呕了一声,才喝下去的药又口口吐了出来,再抬头时,脸色焦黄,如打了一层暗青的霜,像是连她脸上的红晕也一并吐了出来。那吐出的药在地上打起白沫,苦涩的气味漫了满屋都是,死死堵住了屋外雨后的青草土香味道,这苦味似乎浓烈的足以浸入木桌的纹理缝隙中去。娘盯着地上吐出的药,叹叹气靠在床边看了看我,眼里涨着雾气。
“子破,院里树下堆着几块砖瓦的地方……娘在那埋了些东西,你去,把它挖出来”,娘对我说着,指了指屋外院子里的桃树。
我点点头,照娘说的,到树下去挖那未知的隐秘藏物。果然,挖了一尺多深,就看见一个红漆方木匣,稳稳当当蹲在泥土里,像是深埋多年的……棺材,这念头刚一闪出,我自己就把自己吓了一跳,使劲捏捏脸,伸手将这木匣子掏了上来,擦掉上面的泥土,拿去给娘。
娘却并不接过木匣,而是指指桌子,对我说:“放到桌子上,把它打开”。我默默照做,却隐隐感到娘口气中的虚弱和阴郁。
这木匣里竟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铜尊,通体凹凸着卷云虎面图纹,刚一拿起,一股烟火炭草的气味就窜了出来,沉沉的坠着。我看看娘,娘则点点头说:“就是这个,来……把它拿过来”。
我托着这精巧的铜尊,挨着娘坐在床边。娘将它接过,捧在手心爱惜地看着,像看到了相别数载的爱人,手也微微抖起来。娘将这铜尊的盖子拿起,细长的手指从这小小的器物里夹出两块玉佩,随之带出些丹砂灰烬,那种烟火炭草的味道大概就是出于这里吧。娘抹去那玉佩上的残灰,这玉便在昏暗的烛火下散出光彩,一块闪出莹莹的蓝色,一块则是微暗的青绿色。
“拿着,拿好”,娘将这玉递到我手里,“这是师公送给娘和你爹的,现在给你,除了这个,娘也没什么留给你了……”,娘像是欲言又止,抚着我的脸,一串剔透的泪珠簌簌跌下,又忙擦去。
“这是什么?”,我干涩的问了一句,娘为什么哭呢,我想问却不敢开口,只敢怯怯地说着不相干的话。
“这是本是普通的寒玉,不过你师公把它放在丹炉里和数十种金石一起炼制过,它便可以辟火驱邪,色泽也会变化……师公被秦军捉走的时候,这玉还在丹炉里,后来你爹把它取了出来,托人送来给娘的。”
我回想着,问娘:“以前爹托人送来的包裹里,就是这个么?”
“嗯,关于这玉的事情,也是你爹在信上说的,其实,这玉只有两块一同出现时,才会发出光彩……娘像是想到了什么,垂下眼柔柔的笑了笑。
“为什么?两块玉佩分开就不发光了吗”,我好奇的追问。
“是的,倘若分开就会失去所有光泽,因为这玉佩在丹炉里炼制的时候,还滴上了爹和娘的血,代表相爱的人永不分离……你收好它,就当是爹娘留给你的礼物吧”。娘说着,眼神又黯淡下来,一边将这对玉佩套在我的脖子上。
这玉刚贴着我胸前的皮肤,一股冰凉的感觉便从心口蔓开,激的我忍不住打了个颤。
“娘,你躺好休息着,我再去煎一碗药给你……”,我扶着娘睡下,便跑去弄药了,丝毫没多想娘为什么突然把这玉给了我。等我端着煎好的新药来到娘床前时,娘已经又睡着了,我摇了摇她,叫着“娘、娘……”,她却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大概是太虚弱太累了吧,再让她多睡会儿,等药凉一点再叫醒她”,我这么想着,把药碗放到桌子上,自己趴在桌边,盯着碗中游窜腾起的热气,却不知不觉睡着了。一觉醒来,就是第二天了,碗里的药也已经在碗边上结了一圈黑褐色的痕迹。
我打着哈欠走到娘床边,叫着她,可娘动也不动,脸色白得吓人,我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并不烫啊,娘这是怎么了?我心中奇怪,又推了推她,娘还是沉沉的睡着。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伸手去试娘的鼻息……再试……除了静默还是静默,静得连周围的空气也如凝结了一般,娘不会再醒来了……在我熟睡的时候,娘悄悄的离开了,她是不是睁眼看过趴在桌边的我呢,还是……还是昨晚我去熬药的时候,她就已经……
我猛然记起,昨晚的情形,眼睛湿辣的灼痛起来。原来娘昨晚尝不出那药汤的酸苦味道时,就知道自己的病撑不久了,她脸上那抹突现的红润,也只是回光返照罢了,所以娘才会急着把那玉佩给了我,这不是礼物,而是遗物,可我怎么这样大意,大意到迟钝愚蠢的地步,竟完全没有察觉。我把头深深埋在娘的怀里,可我知道,她不会抱我了,再也不会抱我了,可她头发上清香的味道,明明还在,我陷在这味道里,连哭也不会了,只有眼中咸涩的液体,一遍遍刷洗着我的脸。
“哭什么……世上之人,各尽人事,各安天命,死,也是归宿……,一个声音突兀的从背后撞过来,我被吓了一跳,蓦地回头,看见一个人逆光站着,歪着身子堵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