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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破 (5)

是他,咸阳城里那个怪老头,一身紫色的衣袍裹着他那精瘦的身躯,全然不见几日前在馒头摊边的农夫模样。屋外刺眼的日光撩拨着他松散束起的白发,擦过袖口衣摆挤进屋里,明暗交错间,掀起一层如雾气般缭绕的紫光,重重遮掩着他那双被皱纹围堆的眼中深深葬着的诡秘与温情。

“你是来救我的?”,我刻意将这问句说成挑衅质问的语调。我不意外他会找到我家,既然他知道朔羽是我爹、乌羯筑是我师公,我只是不喜欢他口气中的淡漠,这让我想起几日前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好像在他看来,我娘的死不过是早早漏了底的戏码,而他只是踱步而来,观看这戏文毫无悬念的结果。

“既然你不肯来找我,我就只有来找你了”,这老头语气轻松,压在门框上的身子依旧没动也没动一下。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非要找我不可?看得出他大有来头,可又为什么窝在咸阳卖馒头?是在等我,还是恰巧遇到?可如果只是偶遇,他又是怎么认出我的?或者,他已经跟着我很久了,只不过我不曾察觉罢了?可是,他跟着我做什么……我从自己的悲哀心思中挤出所有的冷静,分析着面前的老人,一边盯着他脚下那双半旧的青灰色的布鞋,纤尘不染,如同从未沾地,看不出来路,猜不到前途,一如我心中的疑问。

“我是北驼……”,那老头挑挑嘴角,粗糙的嗓音顺着胡须滑下,洞悉我所有疑问,却只是简单慵懒地答了一句,“先葬了你娘,然后跟我走……”,说着转身出去了。

“我不想把娘埋在秦国腥涩的黄土里”,我的话脱口而出,声音小的连我自己也听不清。

“那就烧了吧……”,那转出门去的背影突地立住,扭头看看我,一根手指从那紫色的衣袖中探出,抖抖索索朝我一点,一字一顿念道:“朔、子、破,好……”,说完又转身,那手指也随之又缩回衣袖里,像是描画着我宿命遭遇的幌子,刚刚挑起又匆忙扯了下来,留给我一个模糊而浅淡的视觉印象。

我一把火烧了这房屋和院子,也火化了娘,我将她的骨灰撒入渭水,看着这尚带体温的捧捧香尘逐水而去,澄澈温婉,就像娘的名字——柏漾,我突然觉得那老头的话是对的,死,也是一种归宿。

“走吧……”,这老头用力握着我的肩,这么说到,“该走了”。

“去哪?”。

“阴山”。

“去那里做什么?”。

“你娘不是要你给你爹报仇么,我教你本事……以后,我就是你师父,走吧”,那老头说着,挥了挥他宽大的衣袍,背起双手,头也不回地跨步北去。

我闷声在后跟随,一路踩着他的脚印,步步走近与我素未谋面的阴山。谁会知道走在我前边的瘦小老头,就是北驼,秦王嬴政寻遍天下而不得的人,曾在咸阳城闹市中卖着馒头的人,我的师父。我清楚记得,这是秦二十七年的五月,一个混乱错杂的季节,褪不尽暮春的哀伤,追不上初夏的灵动,正如我匆忙无措地接受了这上天钦定的宿命,那时,我刚过十二岁。

后来师父告诉我,他和我师公有些交情,也见过我爹,不过那时我还没有出生;他还说自己会住在咸阳城是在等我,卖馒头是闲来无事,至于他怎么知道会在咸阳遇上我,师父只说是“观天象察星斗所得”。

我说,我不是帝王,也不是帝王之子,难道天上还有某颗星是代表我的么?师傅则说,斗转星移,命数变幻,如星如尘,自有暗迹。

我并没听明白师父话里的意思,可任我再怎么追问,他都不肯多说半句。

师傅总是这样,有些话说的极为隐讳,让我翻来覆去地咀嚼也吮不出其中深意;有时却在我还没开口问完时,就将答案直接丢在我面前,有时又如顽童般口无遮拦地说着玩笑话,即使我和他住了十年,也无法完整猜出他的心思。

我问过师父,秦王嬴政满天下地找他,想拜他为帝师,他为什么隐姓埋名避而不见?

师傅捻须笑说:“嬴政那小子气数正旺,要不要帝师都一样,再说,他那方额虎口的面相,自会为他引来一帮能臣谋士,何须我这老头劳心”。

“这么说您见过他?”,我问。

“见过,那时候他和你一样,在街头被人追打,我也给过他几个馒头”,师父说着瞅我一眼,“不过他比你厉害……收了我的馒头还问我要刀子,我说我没有,那小子就扯下我腰里的短剑跑了”。

“他要您的剑干什么?”,我奇怪师父的口气中为何还透着满意。

“蠢东西”,师父冲我脑门拍了一下,翻翻眼珠笑骂到,“他要杀人,那小子……嘿嘿……第二天居然抓着四只耳朵来找我,说昨天打他的人就剩下四只耳朵了,拿来谢谢我……这小子,这小子……嘿嘿……够狠……”。

“他从小就喜欢杀人啊?长得应该也很凶恶丑陋”,我想起听来的传言,自语说道,仰起脸看看师傅。

“他?他长得可不赖”,师父说着眨眨眼睛,像是回想着当时的情境,“你们呐……还有点像,鼻子,鼻子最像……唉!”,师父捏着我的脸,转来转去换着角度地看,最后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不明白师父这莫名突至的哀叹因何而起,愣愣看着他瘦小的背影,“也许师父太老了,经历太多的事就积攒了太多的悲哀,所以叹气吧”,当时的我抱着这样天真的想法,可怜起师父来。

那时师父已经快一百二十岁了,而我只有十二岁,他那因久经年月而混沌精明的眼似乎轻易地看尽了我今后的命运,就像我因为少不经事而轻易地误解了他的叹息。

当我终于穿过漠北满目黄沙,来到阴山时,已经是七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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