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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破 (6)

当我终于穿过漠北满目黄沙,来到阴山时,已经是七月了。这盛夏夹着热度的风裹着塞外连天铺就的野草散发出的蛮荒香涩的气味,粗暴而轻佻地勾扯着我的头发,从四面八方围追堵截我的视线,使我无法判断这骄横而陌生的风究竟源于何处,又将吹向哪里,只看见随风卷来的深浅绿色漫出地的边缘,浸染了天尽头的浮云,似乎再多看一眼就要撑裂了我的眼眶。

“师父,我们还要走多久才到,到底要去哪儿……”,我追上师父,这么问到。

“那里”,师父的手将他胸前的银白长须捋出悠哉闲适的弧度,随之向空里一扬,指着北面重重相错连绵的山脉回答我,指间糙如柴梗的骨节与这山岩的裂纹奇妙而迅速地融为一体。

“这地方看上去好荒凉……”,我小声嘟囔着,垂下眼皮想起我曾住过走过的繁华闹市。

“荒凉?那就住到你不再觉得这地方荒凉为止”,师父动动嘴唇,这话便漫不经心地飘了过来。

我像晒蔫的菜叶一般,脚步疲沓地低头跟在后边。

“小子,跟得上我么?”,师父转身扫了我一眼,脸上皱纹中藏着的汗闪出油亮的光,滑出一抹狡猾戏弄的笑意,说着他伸展双臂,宽大的衣袖瞬间便被风灌得鼓胀起来,接着,他那矮小的身躯竟奇迹般的点着草尖疾速飘行,踩风北去,眨眼间将我甩在数十步之外,我这才回过神来,拔腿追去,可再怎么频繁地换步飞奔,也总与他差着一小段距离,我真疑心师父会否因为太过瘦小而被这漠北蛮野的风抬着卷的不知去向。

我一路闷声猛跑,停下时两腿还止不住地抽搐打颤,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山脚下,面前裸露的土褐色山岩如同咸阳城里赤身民夫的脊梁,根根脊骨挑出铜铁般的坚实硬度。

“跑得还挺快……”,师父点点头嘿嘿笑着说,似乎是满意我的速度的。

我却像只卸下了重担的牲口那样,一下追不上一下地喘着气,提不出说话的声音,只能翻翻眼珠看着师父那气定神闲的样子。

“你、你……怎么会……飞……”,歇了好一阵,我才呼哧呼哧喘着问到。

师父并不回答,只是晃晃悠悠地转身,带我绕过山脚,转进一小片森林中,灼人的日光顿时被林木滤去大半,脚边草木开着色泽各异的野花,暗紫、青蓝、明黄、牙白、翡红……不过或许是因为浓密树荫的遮蔽,这颜色都被镀上了一层墨绿调子,多少带上些幽秘的气息。一股说不清是因为干燥还是潮湿的缘故碾榨出的木香,疯狂地窜进鼻息中,将我浸透,连身上残留的汗腥和泥尘味道也被挤了出去。我跟着师父在林间穿行,越走越深,像是陷入了层层草帘木帐之中,辨不清方向。

“就是这儿了,小子”,不知走了多久,师父忽地停步,指着前面不远处一院木屋对我说道,“你就跟我住这儿……”,说着轻步走了过去。

“住这儿?”,我暗自嘀咕,以前听人说北驼行踪难觅,原来竟住在这样阴森幽暗的密林深处,那秦王嬴政若能找到他才是奇怪,看来师父的古怪脾气比起师公乌羯筑也不相上下,不过师公更为严肃刻板,而师父则是顽皮狡黠更多些。我边想边跟着走,除了此地,天下可能也没有只檐片瓦可让我容身了。

显然,这院木屋是师父久住之地,院里石桌石凳、屋中家什器物,样样俱全,更让我意外的是,这屋里墙上竟还横七竖八地挂着些丝弦乐器,有的形状奇怪,我根本就不曾见过;靠着墙角的低矮案几上还摆放着一架筝,只是那筝木乌黑陈朽,像是稍稍一碰就会散架似的。

“师父,这些……你都会使?”,我指着这满墙的乐器问到。

“废话,难道我老头是为了挂起来好看?”,对师父骂而不怒的语调,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吐吐舌头,四下转悠着。师父像是知道我的好奇,由着我满院游窜。

旁边一间屋里,倒是我熟悉的摆设,像师公从前炼丹筮卜的地方,满目堆砌的尽是些丹砂铜炉、兽骨龟甲、狼牙虎皮、玉璧金鐏,不过这屋里并没有通常所见的星斗乾坤图,倒是正对屋门的墙上挂着一方镇宅用的幻方铁板,只是四角雕着茱萸鸟纹,不同于我以前见到的这类物件。

我问师父,没有星斗图,他如何观天象;师父则冲天一指,挑起眉毛说:“观天象,抬头看看就行了,什么星斗图不星斗图的”,说罢甩甩袖子,屋顶上便怯怯飘下几粒软尘。

这屋里最特别的器物,就是窗下漆案上端方的一盘棋,白玉棋盘上凿刻出经纬线痕,两个圆形红漆木盒中盛着玛瑙、松石磨成的红绿两色棋子,颗颗剔透如琉璃一般。

对面贴墙排开的木架上,层层堆放着裹了素帛青锦的书简,想来必定是些经史诗集、阴阳筮卜这类的卷册,我猜,这间屋子应该是师父最常来的吧,就像师公总喜欢摆弄这些东西。

我发现这里每间屋子,包括院门,都没有挂锁,甚至连门栓锁眼的痕迹也找不到,便问师傅,门不锁起来,人又不在家,这么多东西要是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弄新的来……”,师父答的轻松,顺便望望四周,眼珠极快地滴溜滴溜转了几圈,像是被我的话提醒,才觉得是该看看少没少什么东西。我见他这模样,不禁心里想笑,这老头,倒是有点意思。

在这两间屋的后面,还隐着间更为宽敞的屋子,我推门进去,一股强烈浓稠的药草味道便没顶压来,这屋简直像是中原闹市中的药铺,只不过,这满屋的药柜隔档上没有标出一个字。

“这找起药来多麻烦”,我自言自语。

“闻闻不就知道了……”,师父的耳朵似乎特别好使,我话音没落,他就这么补了一句。我回头看他,宽大的衣衫重重曳地,像是层层遮掩着他那精深机巧的智慧,似是衣褶间也交错夹藏着他积攒了一百多年的善良和邪狂。白须下偷偷溜出的笑意,却不经心地暴露了他顽童般嬉闹的心思。

从这屋里的窗上看出去,我才发现屋后居然还隐着一个小院,院外斜斜穿过一条溪流,也不知是江河的源头,还是山涧的尾梢,如同我来到这阴山腹地,不知是旧事前尘的终结,还是未卜来路的开端,只能同这溪水般,在深静幽秘的林中伏地蜿蜒,朝着早已暗暗凿设的方向缓缓流淌。

我趴在溪边,捧起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甘甜却混着枯叶沙草的味道,森凉纯粹,寸寸渗入我脏腑之中,将我身体里的热气丝丝吹了出去。

“小子,你打点水,把这院子屋子弄弄干净……老头我去山上转转,啊……”,师父说着冲我狡猾一笑,背起双手跨出院外,顺着那溪水流来的方向踱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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