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师父甩手而去的轻快样子，我知道这莫名而至的差事是推辞不掉了，既然这人是我领来的，也得我送走；正好，在山上呆了几年，初到阴山时那种陌生稀奇之感也早磨过去了，送这女子回家去，就当是顺便到胡人住的地方看看新鲜，逛逛热闹得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刚擦白，“砰砰砰“的拍门声就将我从梦中震醒，睁开眼看看窗外，只知道天还没亮，夜里的梦却忘得一干二净。

“醒了吗……我们上路吧……”，那胡人女子在门外叫道，顺手将门拉开一道小缝儿，探头探脑露出半张脸来，“你快起来吧，我等着你”，说罢，搭下眼皮绵绵一笑，就跑开了，门也没顾得带上。

我从不等人，也不习惯被谁等，于是匆匆起床，洗漱好后，便牵马出发了。

其实这女子要去的地方也并不算远，只要翻过阴山，再向北走，到了山北草原也就是她家了，所以路上并没耽误几天。

踏上草原的那一刻，这女子的兴致显然比先前更好，手里马鞭一挥，指着远处那片馒头一般大小的帐篷对我说：“看，那是我家，送我过去”。

“好”，我点点头，微微笑道，我是很想看看那帐篷里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不知是否因为我的表情向来冷清，那女子见我微笑竟愣了一下，脸上旋即贴上一抹浅浅红晕，驾马冲那群帐篷飞似的奔了过去，我也打马跟上。

草原究竟是空旷宽敞，不像市集般拥挤，也不像山路般崎岖，看似远在天地尽头的帐篷眨眼间便稳稳当当蹲在眼前了，帐篷之间也彼此隔着一些距离，不像远处看上去那样重重错落地堆在一起，帐顶上吊着彩旗、牦尾，帐幕上也绣着些繁复的纹饰，牛羊并无人看管，就在帐篷间的草地上转悠，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草。

那女子径直带我来到最大的一顶帐篷前，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跳了下去。那帐前守着的四个侍卫模样的大汉见她跑过去，先是一惊，又连忙单膝跪下行礼，脸上惊讶的表情来不及完全浮出便又咧嘴笑开了，那女子拍拍他们的肩膀，相当熟络的样子，后边的两人则连忙起身冲进帐中。

“这是我家，进去看看”，那女子跑到马前，仰着脸冲我说，一边扯住我的胳膊，毫没注意到帐篷里踱出一个串脸卷须、短眉圆眼的肥壮大汉，裹着豹皮短袍，若不是金银二色混出的宽腰带上挎着把弯刀，简直看不出他腰腹间的区别。倒是这刀，比人来的花哨抢眼，漆红色皮鞘略略泛出紫色，镶着黄绿二色宝石，鹰头金柄，其上还缀着三簇黑色的狐尾缨子，显示了这壮汉的尊贵身份。

我看那女子一眼，冲着帐篷的方向抬抬下巴，她便回头望过去，随之尖声叫着，手舞足蹈蹦跳着扑了过去，抱着那壮汉的脖子，喊着些我听不懂得话。这壮汉双手拢着那女子的肩膀狠狠摇晃几下，呵呵笑着，脸上的横肉向耳根飞去，一张脸摊得更圆，头顶抓起的一小束头发顿时显得孤立而滑稽。

这壮汉显然也看到了我这个陌生人，指指我，冲那女子说着什么，言语间露出不易察觉的厌恶之色。那女子抿嘴一笑，转身向我跑来，而那壮汉则撇撇嘴，扭头回了帐篷里。

“那是我爹，是我们族人的首领，头曼单于，请你进帐喝杯酒，谢谢你救我”，那女子对我说。

“谢倒不必，我也不喜欢喝酒，就是好奇你们那帐篷里是什么样子”，我跳下马背，这么说到。“头曼单于？就是那个被秦军打得弃城而逃的胡人头子？想不到竟流落到这荒漠草原上来了，虽是败军，倒还留着几分首领的气势，秦军若是收兵回朝，难保他不会再带着族人打回去……”，我心里正琢磨着，那女子便拉起我，进了帐篷里。

帐中有些凌乱，可能是刚刚安顿下来的缘故，桌案、座榻的摆设与中原普通的军营也没多少差别，只不过四下装饰颜色绚丽扎眼与中原不同，也没有琴瑟之类风雅之物，两旁诺诺而立的侍女，倒是一样的恭敬谦卑，那女子冲她们呼喝一声，轻轻摆了下手腕，她们便躬身退了下去。

谁知那壮汉抽出弯刀就向我砍来，我侧身闪开，他举刀又砍，怒目圆睁，像是见到了仇人；这女子则是满脸笑意，立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看。

“难道这是胡人答谢之礼？可没听说过见人就砍的啊？”我心下自问，一边点脚挪步，避开了这第二刀。

那壮汉丝毫没有停手之意，回身再来，左劈右砍，刀刀透着蛮力，刀锋所过，裂帐断案，金盘金碗扫落一地，带出划破空气的呼响，却都被我一一闪开。这壮汉像是有些气恼，吼叫一声，抡起刀又朝我跺下来，也许是他用力过猛，加上身圆体胖，一时失了平衡，脚下打了个趔趄，可还不罢休，呼哧呼哧喘了几口，又追着我挥刀一路劈来，两条短粗浓黑的眉毛一高一低地抬着，撑起他那秃亮脑门上的褶子，模样倒有些傻的可爱。

我见他这样，暗觉得好笑，像他这样使刀，砍到明天也碰不着我一下，动作太慢，脚步又太沉，肥胖的身形还没挪动，就让人看出了方向，这样的首领，会败给秦军也不稀奇。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见我就出刀，但可以肯定，这并非出自友好，我懒得再这么陪他玩下去，便趁着和他错身而过的空档，顺手扯下他刀上的狐尾缨子，借力捋过他手肘，接着冲他腋下一点，那弯刀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壮汉一怔，竟然呵呵大笑起来。

“身手不错”，壮汉说着，握起拳头冲我笑道，背手转身走了几步，扭头看我“留下，做我的部下，怎么样？”。

我摇摇头，挑起嘴角笑了一下，心想此人态度倒是变得快。

“你是秦人，我们的敌人，但你救了我女儿，我不杀你”，说着，他伸手冲我一指，快步走到我面前，“我现在答谢你，你想要什么？把她给你如何？”他看看自己的女儿，那女子到不害羞，并步走来，挑起睫毛，盯着我的眼睛。

“我要这个就行了”，我晃晃手里的狐尾缨子。

壮汉搭下眼角，瞅了瞅那女子，努努嘴，头皮抽了一下，又对我说：“只要这个？”。

我点头一笑。

那壮汉便冲那女子摇摇头叽咕说了一通，绕过我出了帐篷。

“我爹设宴，你要不要留下住一晚？”，那女子眨眼问我。

“不必了”。

“你不喜欢我？”，她又问，直白的让我颇觉尴尬，“那为什么救我，还送我回来”。

“救了谁，就要喜欢她么？”。

“不喜欢我，就还我的东西”，这女子秀眉一扬，眼光落在我手里的狐尾缨子上。

“好，还你”，我将那东西丢还给她，“告辞了”，我不喜欢这气氛，而且这胡人的帐篷里也没什么稀奇好玩之处，我心想还是尽快离开这地方好了，说罢，退出帐外。

不想前脚刚刚跨出，就看见帐前不到五步的地方，围着三十来个胡人侍卫，手持兵器，似是就等一声令下，便会扑上来与我厮打，那个头曼单于就立在这群人后边，像是等候多时的神态。看来，我有机会和人比划比划了，我暗暗自语，准备拔剑，却忽听身后传来那女子的声音，那些正要围上前的士兵纷纷收了脚步。

“我爹说，你不娶我，便是我们的敌人，是敌人，就要杀了你……你……真的不愿留下？”，那女子试探着追问，或说是要挟。

“你觉得，你们杀得了我么”，我向来厌恶这样的场面，让我想起儿时在咸阳被官兵推搡追打的情形，和那些官兵托着我爹的尸体穿街而过时那耀武扬威的表情，于是冷冷答到。

“我喜欢你，所以不杀你”，说着，那女子贴上前来，抿嘴一笑，“我知道他们打不过你，我的士兵还要留着和秦人打仗，被你杀了还可惜”，言罢冲那群士兵打了个手势，说了句什么，那士兵便退向两侧，空出中间一条道。

“你放我走，我倒要谢你了？”，我说。

“反正我知道你住哪，随时可以去找你……嗯，等我们打退了秦人……”。

“和秦人作战，只怕你也没机会再去找我了……”，我翻身上马，冲她笑笑，天下人都想灭秦，可谁灭得了呢？从前六国叫嚷着联手抗秦，可还不是一一亡国灭朝，再搭上些无辜枉死之人。我看着面前这女子自信骄傲的脸，莫名的悲凉之感突兀窜起，不禁觉得她有些可怜，也有些可爱。

“别再打仗了……告辞”，我对她说，之后策马而去。

“我会去找你的……我会去找你的……”，那女子的喊声追着马蹄传来，随之散在漠北阔野散乱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