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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破 (11)

我记得,那是一个晴冷无风、月明星朗的夜晚,我正在后院喂马,并没察觉师父是何时站在我身后的,不经意地转过身,才看见他瘦小的身板隔着夜幕,立在几步之外,胸前白须被夜染上一层轻薄的灰色,衬出他眼中寒铁般聚着的光芒,直直刺向我,一脸讳莫如深的神色,像是冻结了很久。

“师父,还没睡……”,我隐隐觉得师父像是有什么事要说,但也直觉到他的犹豫,便装作轻松地搭腔问到。

师父仍是默然,脚下略略挪了半步,语调阴沉地开口:“你……还要去报仇么?”。

我被问的愣住了,像中了巫术的布偶般呆呆答道:“是,那是我娘的遗愿,我,要去”,我没想到师父会如此突然地提到这件事,尽管我有意无意地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师父像是并没打算听完我的话,转身便要走。

“师父”,我叫了一声,忙追上去,“师父,我……可以去了?”。

师父点点头,“去吧,你既主意已定,就去吧,也是时候让你回中原去了”,说着师父抬头看我,指着天说:“秦王嬴政气数已尽,帝王星晦暗无光,可惜了,可惜了他满心的术势权谋、雄才大略,死在你剑下,总好过死在奸佞之人手中,委屈了那小子一身的轻狂傲气……”。

顺着师父指的方向,我仰头看去,墨色夜空中,帝王星明暗不定,在它西北方,有三颗星弥散着红光,聚成箭尖的形状,直指向它;二者当中还隔着一颗闪出微弱蓝色光芒的小星,端端顶在箭尖上。

“那或许是嬴政最后的挡箭之盾了”,师父摇头叹道。

“盾?可我看着,那三颗星不过是凑成箭尖的样子,倒是加上那颗挡在中间的蓝色小星,反到像是箭已射出,刺进了帝王星涣散的光芒里,像是匕首抵上咽喉,哪里是盾啊……”,我随口说着。

“哎……谁说不是呢,天地两极,阴阳二向,从来幻化不歇,是盾是箭,全看天命变数了”,师父说着,奇怪地瞅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医士看着无药可救的病人,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无奈。

我揣度着师父的心思,却毫无结果,似乎我所有的机巧智慧在此刻全部都被偷走,只好静静等在一旁。

“子破”,师父叫我的名字,郑重其事,“我观星象,见灾祸之星东移,起卦占卜,卦象上说,此星将降在芝罘,恰逢秦王巡行天下,定要经过此地,你就去芝罘,见机行事”,顿了顿,师父又说,“我也为你裂甲占卜过,只是……”,话到嘴边,师父又停下,蹙了蹙眉,前额便叠起几道皱纹,“只是那龟甲裂的粉碎,不知是吉是凶,怕是天机不可妄断,命数已定,难测则不必再测。此行你切记直去直回,路上不要多事,以免横生枝节……你,哎,你打点一下,收拾好了就上路吧……”,师父似乎并不希望我去,但也没有再劝阻,简单嘱咐几句,就回屋去了。

也许是这事来得太突然,也许是我等得太久,心里明明是很平静,可收拾行装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儿时所见的一幕幕无序涌出,在眼前飞转:师公、邯郸、爹、爹的师兄、琅琊、咸阳、街头的血痕、娘、灰尘中穿行的皇宫车马、白衣白马的贵族少年、墨黑的眼睛……,这些画面载着我的记忆,迅速闪出,旋即又消失的无影无踪,最终在我想起那双透着灵气却眼神冰冷的眼睛时,记忆恰好卡壳了。我轻轻咬着嘴唇,心想我终于可以回去了,我终于得回去了,回到我想念又厌恶的中原,手下不由加快了动作。不过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带的,几件衣服、些许盘缠,几块糙饼、一弓一剑,加上我的小黑马,再没有什么了,其实,我本来就什么也没有,除了娘留给我的两块玉佩。

临行那天,我去辞别师父,本想向他叩头谢恩,谁知刚一跪下,就被师父一把又拉了起来。

“等你回来,再给我磕头吧……”,师父仰头看着我说到,又拍拍我的脸,像小时候刚刚见到我时那样。

我才注意到,自己已经比师父高出一肩还多,想想师父刚把我回阴山时,我才到他眼角那么高,那时我才十二岁。漠北阴山,十年如一日,轻易而过,十年,也足够让我褪去儿时的模样,长成我爹那般高大。

我俯下身,下巴搭在师父柴瘦窄小的肩膀上,我说我会回来的,回来,给您磕头……师父抚着我的背,我似乎都能感觉出他掌心的纹路。

“好了,去吧,早去早回”,师父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这么说道。

我点点头,牵马转身,没敢回头;师父也没有再叫我,甚至,没有送出院门一步。

顺着来时的路,我飞快地策马奔行,此时虽已是初春二月,但在这漠北荒野,仍是寒冷如在隆冬一般,迎面刺来的风刮着我的脸,一丝丝铲走了身上的温度,冻结了我所有杂乱心思,天地间只剩下起伏错落的马蹄声,载我一路南下。

行至上郡那天,正赶上个狂风四起的天气,沙粒卷着尘土漫天盖过来,连我嘴里都吹进风沙的味道,身上那件褐色的衣服裹着层灰土,活像在地下埋了数年,刚刚爬出地面似的。胯下黑马也像是极其反感这天气,焦躁地转着耳朵,跑得疲疲蹋蹋。

渐渐的,随风卷来一阵阵兵刀铁剑相击砍杀之声,越近这声音越真切;小黑马显然也是听见了这声音,顿时显得兴奋起来,甩开四蹄,箭一般寻着这声源飞过去。

远远看见,像是一队士兵在和几个人厮打,边上还围着另外几队,磨兵砺马,随时准备冲杀上前;这些士兵身后,稳稳立着一匹红棕色的高头大马,马上一人,锦衣玉袍,看来是这兵马的主人。再近些,我才看清,被这兵马围困的是三个人,一男二女,其中一个女子似乎并不会功夫,一直被另外两人护在身后,左躲右闪,好不惊险。而那红马上的人看见这场面,竟呵呵地笑着,那声音说是狰狞又透着几分轻蔑和戏谑,即使铜矛寒剑的击响,也没压得住这笑声。

这让我猛地想起自己在咸阳街头被秦军士兵围着踢打的情形,陈年的怒气便莫名窜了上来,伸手从马背上挂着而箭筒里摸出三支箭来,架上便射,这边刚一松手,那边的红马就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马上狂笑的人也摔了下去。我一出手,就后悔没有直接射那马上的人,毕竟他的马是无辜的,我这后悔的情绪还没铺就,我那黑马就已经来到这群人面前。

那些人或是被惊了一下,或是正在奇怪我究竟是哪里来的奇怪人物,竟然纷纷停手,打量着我。一个大胆的士兵操起长矛刺过来,只是底气不足,脚步虚浮,还没发力便漏了怯,脸上倒是神色凶煞,这让我颇觉好笑,抽出长剑挑了他几绺头发下来,他头顶发髻便散开了。那人先是一惊,又愣住,接着像受了惊吓的兔子那般逃回主子身边,我那机灵的黑马随之喷出个鼻响,摇头晃脑,像在笑话这士兵迟缓的动作招式。

“你可知我是谁?”,那个刚刚从马上栽下来的人,嘶声喝问,神色嚣张跋扈。

“你再不走,就是死人”,我应了一句,心中一边想到:我可真是,师父不是让我不要多事么,我原以为自己这好斗的性情早在阴山磨平了,怎么才一出来,就如芒刺锥尖一般冒了出来。

那人见我这般回答,稍一迟疑,冲那一男二女诡异的笑到,“我死不了,你们,也活不长”,说完,抽起一边的嘴角,瞥我一眼,领兵褪去。

奇怪的是,那三个被围困的人中不会功夫的女子,也在此时暗暗抽笑一下,却并不像是在庆幸自己得以脱险,她那粗布衣衫下,似乎还裹着不为人知的诡秘心思。

另外一个女子仍是紧紧握着手里的短剑,目光追着那队离去的兵马,冰冷而犀利,微微蠕动的唇角却压着一丝委曲又不解的意味。那男子倒是镇定,冲我躬身拱手,想要拜谢。

“你们想逃命,就走山路,直道不是用来逃命的”,我见这男子衣冠楚楚,眉宇淡然清朗,一看便是极为内敛的聪慧之人,便直截了当的提醒一句,心中不免好奇,他们怎么会流落到上郡边地来,还被追杀。

我思量着,眼角稍稍一偏,才发现那一直提着短剑的女子正盯着我腰间的弯刀,警惕地打量着我,脸上露出小兽般机敏的神情,即使与我目光对上,也不见眼底有丝毫惊惧之色,一双幽黑的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吞噬了那天本就昏暗的日光。

“多谢先生搭救,日后定当重谢先生今日之恩”,那男子上前一步,再次拜谢。

其实我倒不在乎他谢不谢我,只是他这一声“先生”,叫得我好生别扭,看他的年纪,至多与我相当,称兄道弟还可以,他却恭敬地称我“先生”,难道我看上去有那么老么?我随手摸了摸嘴边生出的黒硬胡茬,想想自己这身蒙土沾灰的打扮,难怪,这看上去的确显老,再看这男子当自己晚辈一样恭敬的样子,心中实在想笑,顽皮心思又起,想捉弄他一下,便硬是忍住了没笑。

“我不是什么先生”,我对他说,这称呼我实在不喜欢,也不习惯。

而那男子略略怔了一下,看着我,似乎在思量着该怎么称呼我才不至于失礼。

看来师父厌恶世间繁琐的礼节,也是有道理的,一个称呼罢了,何必弄得如此郑重。见他面色尴尬,我便又开口:“你也不用重谢,我向南边走,若是同路,倒可以送你们一程,免得追兵再来”。

“我们也要向南走,正与先生同路”,这男子眼睛一亮,开口答到,末了又带出个“先生”来,言罢又是一拜,中规中矩。

“不用当我是什么先生,你可以叫我……子破”,我干脆对他这么说,既然他不知除了“先生”,叫我什么才好。

那人听了,谨慎地点了下头。

“不过出了赵国,你们得自己走了……”,我话一出口,才想起来,这赵国早在我四岁时就被灭了,现在哪来的赵国,我只顾着说明地点,倒忘了秦王早就一统六合了,看来我是在阴山住得久了点。

“已经没有赵国了!”,那个手拎短剑的女子冷冷纠正一句,将我还没来得及改口的话噎回肚里。

她仰着脸看我,方才言语中的骄傲仍留在脸上,眼中邪魅带着些许霸道,直直逼上来,又像是不解我为何说出这样不合时宜的话。其他两人虽不言语,但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三双眼睛一齐看着我。听口音,他们是秦地的人,难怪会急着纠正我的口误,若换作旧时六国之人,就不会是这种反应了,这秦王嬴政,收的了天下,收的住民心么,我心中不由这么想到。

“走吧,站在这儿等追兵回来吗?”,我索性不做解释,拍马上路。我是去刺杀嬴政的,天下秦兮、天下楚兮,我都懒得知道,就像师父所说,“王权更迭,自古如是”,我此行,报了父仇,了却娘的遗愿便好,嬴政的子孙儿女若想为他报仇,也尽管来好了;若是我送了性命,也是命该如此,反正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那三人跟在后边,一路沉默,脚步越走越慢;而我既然说了与他们同行,也不好策马而去,坐在马上十分无聊,只能四处看着这荒山野径;只有我的黑马蹄声轻快,心情颇好,载着我悠哉前行。

忽听身后有个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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