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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破 (12)

忽听身后有个声音说:“到底是四条腿好……”,这言语间像是抱怨,又像感叹,并若有若无地夹着些自嘲的意味。

我回头瞧了一眼,正是那个手提短剑的女子小小声的念叨着,她身旁的男子像是也有同感,似笑非笑地皱了下眉毛,拍拍她的头,一脸爱惜的神情。这女子眼角扫过,见我回头看他们,不温不火地瞪了我一眼,又忙低头赶路。

我的黑马像是听明白了有人羡慕自己,四蹄换得更加欢快频繁,丝毫不顾及尾巴后边跟着的那三个人如耕牛一般越来越粗重的喘气声。

我在马上略略侧身,单听这三人紧紧压上来的脚步,就能想象到他们狼狈的样子。看他们的穿着,也不像是穷苦之人,也不知是逢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才落到被官兵追杀的地步,想到这儿,我不由又转头去看。

正瞧见那提短剑的女子一边赶路,一边拭着额角鬓梢的汗,小小的脸显出初离家门的青涩警觉,微微圆润的模样,正合她的年纪,十六七岁。她手上或是沾过什么泥土脏物,抹过额头,划出一道黑印,横在脑门上;她又顺手理了理头发挂到耳后,脸颊上便也留下几道黑,而此人浑然不觉,无意间抬头,又与我的眼神撞上,一双灵动的眼如同炉中淬炼出的墨色晶石,在我眼底映出浓烈的黑色。面对我这个陌生人,她竟没有羞怯地移开视线,眼神稍显稚气却十分懂得掩饰眼中情绪,所以显得冰冷漠然,可我仍从中读出一丝防备的意味,我突觉这眼神似曾相见,心不禁荡了一下,连忙转回头。可想而知,我的来路身份、敌友定位,她定是早在心里分析了十遍八遍了。

这女子脸上的霸道神情分毫不亚于那个骄蛮直辣的胡人女子,不同的是,她的霸气总透着些侵略玩味之意,从骨子里散出来,不仅不张扬反而十分隐蔽,带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阴暗气质,只是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她这张横七竖八抹着泥印的脸上,不免引人发笑。我下意识转身去看,又和她的眼神碰个正着;心中闪念一想,这初初见面,就冲着一个陌生姑娘发笑,似乎很是失礼,便立刻绷住嘴角,速速转回头,就忍不住笑开了。

夕阳沉沉地压在身后,寸寸缩回山坳里,将夜色层层诱了出来。天色黑透以后,我们一行四人在一片疏落的树林里落脚了。

我并没下马,只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摸出一大块糙饼,自己掰了一瓣,剩下的给了那三人;“包袱里有水,要喝自己拿”,我说着一个翻身,踏着马鞍直接窜上了树,今晚,我就打算睡在树杈上了,一来若有追兵可以早些发现,二来我并不知他们的底细,防人之心也不可无。

“多谢先生……”,树下那个男子的恭敬声音又传来,还是称呼我“先生”。

“子破!”,我不等他说完便提醒一句,我实在不习惯被人叫做“先生”,在我印象里,这个称谓是给师公那样总板着脸的老人家用的。

“子……子破”,树下男子叫的颇不自然,似乎觉得自己越了礼节,忙又补充道:“今日之恩,在下他日定将厚报”。

我没再回应,否则不知他要客气到几时,尽管我看出,他是真的感激我。

躺在树上,我一边啃着这干硬的饼,一边观察着树下的三人,现在,我也该分析分析他们了,反正我也还不瞌睡。

大概我这糙饼的味道口感实在不佳,树下三人都吃得十分艰难,也或许是因为刚刚摆脱追杀,还没有吃东西的心情吧,这感觉我倒能理解,记得刚去阴山时,我也不知饥饱了好一段时间。

那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子似乎与另外两人不甚熟悉,拿着手中的干饼独自坐到稍远的地方,弱弱地倚着树干,小口嚼咽着,看上去楚楚可怜;另外两人,就是那个男子和提着短剑的女子,则就地坐在树下,我便能清楚听见他们的对话。

“先喝点水吧,要不然是挺难咽下去的……”,是那男子的声音。

“你再吃一点吧……我吃不下去……我不饿”,女子喝了点水,轻声回答着。

“没事,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男子边说边站起来,把手中的糙饼又塞回了马背上的包袱里。

也对,看这二人的衣着,都是精绮彩锦所制,身上金玉配饰也不似粗劣之物,就算不是侯门官家之后,也是富贵门里之人,自小到大可能都没见过这样干硬无味的糙饼,更别说吃过了;加上此时流落在外,又被追杀,赶了一天的路已是筋疲力尽,那里还吃得下去。不过我看还是他们不饿,以我的经验,人要是饿极了,给什么吃什么,一个馒头也算美味,过几天他们饿慌了,这样的硬饼也就咽的下去了。倒是这干粮,本是只带了由我一人路上吃的,现在要四人来分,只怕不够,少不了得费事猎些野兔、山鸡之类的才行。

“睡吧,明天还得这样走一整天呢……”,树下又传来那男子的声音,夹着宠爱的味道。

我稍稍侧身,勾着头看树下的两人。那女子倚着这男子的肩头,一手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一首牢牢握着短剑,像只偎在主人身边的小羊;那男子抬手抚着女子的头,亲昵地拢了拢。

听他们对话的口气,应该是一对亲兄妹,可也不必这般亲切,毫不避嫌吧,我心头略略不快,翻身躺好,闭上眼睛,反正头顶那黑压压的天也没什么好看的,“还好只是兄妹……”,我心中不自察觉地滑过这想法,心头接着一紧,倏地又睁开眼,暗自好笑,“这好像不干我什么事,为什么说‘还好’”,随即挑挑嘴角,不自然地无声笑了几下。

就这样连日奔走,露宿郊野,一路下来每人都变得灰头土脸,衣衫脏旧,衣角和嘴唇一样,裂着干涩的口子,与山间渐渐显出青翠之色的草木比起来,我们多少显得落魄。

那男子与我日渐相熟,话也略略多了起来,并且不再称我什么“先生”,只是他似乎仍没看出我的年纪,还当我是前辈长者,言语间总也牢牢带着谦虚恭敬;我觉得他郑重的好笑,便故意不说破,只等再过几日到了邯郸城,找家客舍换洗干净,看他们对我这“本来面目”作何表情,我就姑且再充几天老人好了。

这对兄妹到底接受了糙饼的味道,一路上搭柴架火,也不见一点富家子弟的骄奢习气,接过我递去的东西,也必定道谢,不卑不亢分寸老道,像是家教极好的样子。

让我奇怪的倒是那个粗布衣衫的女子,一路上我没有听见她说一句话,也不知是不是哑巴,她沉默地与每个人保持着距离,虽没有露出敌对的态度,但也无成为朋友的意思,并且我注意到,每每她看那提短剑的女子时,眼中便不可抑制地闪烁着憎意与怨恨,像羡慕又像嫉妒,还捎带着几分轻蔑,再想起她先前诡秘的微笑,我便更加疑心她的身份;可回想那天他们被官兵围杀的时候,这兄妹两个不是还时时护着她么,他们三人间的关系,我一时还真是猜不出。

这女子虽是衣衫破旧,但掩不住她的娇美容颜,细眉如烟,弯出一抹清淡;眼角微挑,又带些许柔媚;鼻尖而细,显出一丝清高;唇薄而俏,噙着几片委曲,但却双手粗糙,像是干了多年的重活的农妇,不知又是为什么在边地上郡得罪了官兵的。我总直觉着,她安静恬美的外表下,埋着什么诡秘的心思,看来我还是稍加留意才好。

直到我们快要走出深山时,才遇着一户山民,便去借宿一晚。主人家住在前院,我和那男子住去柴房,隔壁的侧屋留给了那两个女子。

睡倒半夜,突地听见“啊”的一声惊呼,声音不大,像是极力压抑着惊慌的情绪,但足以惊醒本就没睡熟的我,可身边那男子却睡的极沉,想来是一路上累坏了。

“果然有事……”,我顿时清醒,警觉起来,侧耳细听,却不见再有什么动静,可刚才却明明听见一墙之隔的那间屋里,有惊剑出鞘、脚步挪动的声音,这使我不免好奇,于是再仔细听了听,仍是一片寂静,只有屋外偶起的风声。我打了个哈欠,轻轻闭上眼睛,心想要是再有什么呼喊之声,我就要握剑冲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推门出来,看见一个背影立在我的黑马边上,抚着马鼻,理理马鬃,而我那向来通人性的黑马也讨巧地舔着那人的手,并没有认生的样子。其实只看背影,我也知道那人是谁了,看她腰间挎着短剑,好好地立在眼前,才觉得松了口气,放心不少;却猛然奇怪这不放心的感觉由何而来,方才意识到,我是因为昨夜那声惊呼而担心紧张的。

等我们早起谢过主人家,一行四人又上路了。两个女子谁也没提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没有多问,不过心存疑虑,便特别留意。

我发现那个娇美的女子不时提提衣领,见我看她,便表情不自然地躲开;那提短剑的女子也总时不时地瞅她几眼,她仍不作声,强装镇定,表情倔强却掩饰不了心里的畏惧,只是恐怕连她自己也还没意识到这份怯意。

在她坐下休息时,我看到她颈侧竟然多出一道剑伤,从那血痂上看这是新伤,显然与昨夜的惊呼有些关系,可她为何要故意掩饰呢?而昨晚和她住一屋的就是那个她了,难道是她用短剑刺伤这女子的?我想,她们之间一定瞒着些什么事。

“可这似乎又与我没什么干系,而且,这剑伤还好不是划在那眼睛墨黑晶亮的人脖子上,我们只要快点赶路就行了”,我刚想到这儿,便又奇怪自己心里是什么时候有偏有向了。

几天后,我们终于到了邯郸,十七年前我住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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