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不出鞘,刺过来也伤不了人”,我握定她的剑说到,心想她或许是把我当作追兵了。
再看这小人儿的神情,一脸的惊恐还没散去,转身看见是我,才稍稍松了口气,可手上刺向我的剑已经来不及收回了,她张张嘴又急又轻地抽了口气,有些害怕还有点担心的模样;可听我这么一说,又立刻显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似乎想要辩解反驳却找不出什么对策理由,小小的脸涨得通红。我刚刚弯起嘴角想笑,又怕这小人儿会以为我在笑话她,一急一气,再刺一剑过来,于是硬是绷住了,绕过她身边,冲她哥哥走去。
“站在门外听,不如进去看看”,我边走边说,进了琴舍,身后跟上来的,是这对兄妹的脚步声,想来我这话正合哥哥的心思,只是做妹妹的一脸的不情愿。
琴舍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熟悉的焚香味道浸入鼻息,虽不浓烈,但足以穿越那些久别不见的年月,正在抚琴的老人也还是我爹当年的熟识,真没想到经过连年战乱和邯郸屠城,这人还能保持着一成不变的性情,就连所奏乐曲也与十多年前没有太大差别,或说,这琴技没多大长进。围在四周听曲的人倒是些陌生面孔,可他们对这抚琴之人的满眼敬意,与当年我见到的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对这老人的仰慕谦恭有些做作夸张,小题大做,不免可笑。
就在我这样回忆着旧日的场景时,一个笑声钻过琴声传了出来,好奇而轻蔑,循声望去,正是那小人儿在笑,边笑还边摇头,戏谑神情就这么漏了出来,飘向那正自我陶醉的抚琴人。
这老人显然也听见了这笑声,不动声色的抬起眼皮在人群中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身上。这目光也扫过我的脸,不做停留,他一定认不出我了,或许,根本不记得还有我这个人。这老人姓赵,字深之,名号却从不对人说起,只知道他是邯郸小有名气的乐师,性格耿直,但颇为自负,我想,他定是要把这笑声认作挑衅了。
果然,一曲作罢,众人激赏过后,他向那小人儿发难了:“阁下适才为何发笑,莫非老夫弹错了曲调,还劳烦指教”,话音一起,所有视线都冲她聚了过去。
这小人儿一怔,不见半点怯色但十分尴尬为难,咬了下嘴唇,与众人对视。
“她的手!”,我心里一紧,她左手根本无法展开,就像那个漂亮女子说的“是残废”,话虽残忍,但是事实,别说抚琴吹箫,就算敲敲编钟,也怕要手忙脚乱,这老人的“讨教”,她定是应付不了的。“还好我在阴山时,这些吹奏乐器都和师父学过一些,对付这场面应该不难,我不忍心看她被晾在众目睽睽下,更不愿意谁给她难堪”,我想,我得帮她解围。
“在下素日爱琴,愿奏一曲,请老先生指教”,在我正要开口说话时,一个男子的声音温凉而不失力度地响起,是她的哥哥,抢在我之前跨出人群,坐到那老人对面的琴案前。
我的心悄悄落了一下,感觉像是被谁抢走了什么;只好摇头笑笑自己,暗暗地想只要化解了这尴尬的场面就好。
这男子的琴声初听上去并无惊艳之感,只是拨弦又快又重,手法花俏,仔细听来才见精妙,琴音颤而不虚浮,紧而不凌乱,滑而不轻佻,所奏并非他曲,而是将这老人方才弹奏的调子换了疾缓节奏,略加变动,这琴弦在他指尖揉出铮铮气势却又不显狂躁,一听便知是秦地的风格,他这抚琴的技艺不但不逊色与这老人,反而高明许多。
“琴埙相和,不是更好?”,我想到儿时爹娘时常相伴吹奏的情景,不由摸出揣在怀里的埙,缠绕着这琴声勾勒的痕迹吹奏起来。
那男子的耳朵上下动了动,淡淡一笑,似乎是对我这埙声极满意。
其实连我也没想到,我和他的合奏会如此默契,高低相引,强弱相衬,像是演练过千万遍一般,这也着实令我欣喜。师父说,琴意相通的人,必定也是心性相投,心性相投,便是可交友之人。
曲罢,那男子抬眼向我这里看来,眼神里透着惊喜,准确无误地映入我的眼底。像是清楚对方的心思,我们二人相视一笑,起身向外走去;那小人儿本也看着我出神,见我冲她眨眨眼,脸一红,颠颠的跟了出来,这红晕像是有焰火般灼人的温度,我刚转过身,自己的脸也腾地烫起来。
直到我们三人走出琴舍,里面的赞赏喝彩之声才如大梦初醒般追了出来。那小人儿回头看了看,盯着琴舍正门上悬着的匾额,喃喃自语:“下弦……下弦,真是奇怪的名字”,说着,并步追上来。
“下弦……这名字很怪么?”我心里念叨一句,真不知这小人儿的脑袋里都想些什么,我回头看她,她也没发觉,低着头只顾跟在我们后边走,又是一副讨人喜欢的无聊模样了。
她的哥哥到是十分兴奋,与我一路交谈,全然不见了上郡初识时的隐忍缄默;我这才发现,他是极博学的人,本来以为他只是对相马驯马之类的事在行,不想他还精熟于风俗之曲、庙堂之音,各类乐器,甚至旧时六国记录乐谱的不同方式他都通晓;至于历代典籍,军政律法,他也自有不落俗套的见解,与他交谈,实在是件享受的事,我想,如果师父北驼见到此人,也会乐于交做朋友的。
我们就这样不问方向地在街上溜达,谈天说地,十分自在,一时忽略了跟在后边的马,和跟在马后边的那个小人儿。
“我饿了,你们不用吃午饭吗?”,这被忽略的人终于忍不住发问了,眉毛一挑,不像是饿坏了的样子。
“我们这就是要去吃点东西的,你跟好,别走散了”,我和他哥哥一换眼神,便都清楚了这小人是不耐烦了,既然她说饿,就去吃点东西好了。
恰好这里离一家面馆只隔着一条街,我便打算带他们抄近路过去,并且我本来也是想去看看的,在我记忆中,这家的面是邯郸城里味道最好的一家,是我小时候,爹常常带我去的地方,那桌子上应该还有我刻画的痕迹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是不是被磨平了。
到了面馆刚一坐下,面还没有端上来,那小人儿就问我:“你怎么知道这家面馆的面味道最好,以前你来过吗?还有,你带我们走那条窄巷,是为了抄近路吧?”,说着,又是那种惯有的分析审视的表情。
“我小时候在邯郸住过,我爹常带我来这家面馆”,我向来讨厌别人问东问西地打听,可倒是乐于回答他们的问题,其实我对这兄妹俩也很好奇。
“这么说,你爹是赵国人?”,她又问,显然对我在上郡说过的话有点耿耿于怀。
“已经没有赵国了”,我借着她当时纠正我口误的话,这么回答到。
这小人儿嘴巴一抿,搭下眼皮,像是被噎到了一样,半晌说不出什么,又不甘心自己也被抓住了错处,墨黑的眼珠溜溜转了几圈,看来又要出什么小花招了。
果然,此人沉默过后,在我的名字上挑起了错处,说我这“子破”的“破”字不吉利,还列举了数条诗句来证明,像是挑衅,却无恶意,所以我并不生气她说什么。他哥哥大概觉得这实在失礼,脸上不动声色,桌下却狠狠踩了她一脚,这秘密的小动作还是被我察觉,暗自好笑,心想这兄妹两人的性情还真是差别不小。
既然说到名字,我也总算有机会问问他们的姓名,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得到的回答是一句谎话,而可笑的是,我不知祈祷过多少次,只愿这谎话是真的;现在回想起来,才突然怀疑,这是否就是我那弯刀形状的殷红胎记压定的诡异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