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就在我开口要询问的时候,三碗刚出锅的面恰巧端了上来,碗口翻滚的热气中夹着那种久违的熟悉味道,我习惯性地拿筷子挑起一撮面微微抖了抖,这香喷喷的味道便十分知趣地灌入我的鼻息中;一股热气随之蒸上来,眼前瞬间弥漫起带着温度的潮湿水雾,将我的脸暂时隐在了这雾气中。
“你们呢?我还不知你们的名字”,借着这水雾还未完全散去,我开口问到,一边将那撮挑在筷尖的面送进嘴里。
“姓胡”,那做哥哥的急忙答道,同时与那小人儿眼神一对,不知又神鬼不觉地交换了什么讯息;那小人儿立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眼皮,想发笑又没笑开。
“在下胡木,呃……卦师占卜说,我命中缺木,所以……在名字中添补上……”,这男子放下手中碗筷向我拱手,接着这么说到,他那惯有的郑重礼敬片刻间又回来了。
我最怕见他这谦逊周到的模样,便打趣说:“秦承水德,水木相生,不出秦地……你这‘木’应该长得不错”。
这叫胡木的人脸色一窘,非但没有露出不快之色,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笑起来。那小人儿瞟他一眼,学着他的样子频频点头,满脸戏谑。
“你呢?”,我冲那小人儿问道。
这人眉梢一吊,随口答道:“我叫阳濛”。
“怎么解释?”,我试要看她如何注解自己的名字,既然她能引经据典地指摘我那“破”字不吉利。
“‘阳’就是‘季春兮阳阳,列草兮成行’;‘濛’就是‘云濛濛兮电儵烁,孤雌惊兮鸣呴呴’”,这小人儿将屈原先生的诗句顺口拈来,搭下眼皮抬起下巴,笑的得意,像是早猜到我为何要追问她名字的出处。
“偶语《诗》、《书》者,当弃市斩首,你们这已经不是‘偶语’了”,他哥哥端出警告威胁的语气,脸上的笑意倒是一点也没退去。
“知情不举者当同罪论处,我若被斩首,你也脱不了干系”,这小人儿极快地答了一句,挑衅似的嘟着嘴角。
我本以为她只是读了些诗文典籍,又生在门户体面的人家,所以自然比那些不识文字的平常女子乖张顽劣些,却没想到连《秦律》这样条目繁琐、事项细苛的东西她也这般精熟,想来她的父母对她定是当作儿子一般重视;也对,任哪个做父亲的养出这么个乖巧伶俐的女儿,也都会宠爱有加的。
“想不到你虽为女子,倒读了不少书……你父亲很疼爱你吧”,我想到这儿,随口说到。
“母亲去的早,爹就特别疼她”,他哥哥又抢着回答,话一脱口,又涩涩的没了下文。
不难理解,凡是自小没了爹娘的人,最不愿提起的便是这样的话题,这一点我感同身受,也就不再言语。
“那天你搭救我们时,是恰巧路过吧……你……难道是从更靠北的地方来的?”,哥哥胡木有意带开话题,我便顺他的意答道:
“我从阴山一路南下,途径上郡,就碰上你们了”。
不想“阴山”二字一出,那叫阳濛的小人儿顿时来了兴致,从胡人的样貌到阴山的草木,问题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我发觉她似乎对“胡人”特别好奇,还问起头曼单于的事,还问我“那个头曼单于是不是长得肥肥的,面相凶恶,头脑简单”,我说,他差不多是长这样子,那小人儿便不无得意地说,“难怪被蒙将军打得弃城逃窜……”,言罢转转眼珠不知又在想什么。
“你见过头曼单于?”,她又问,“他的家人呢,也是蠢笨的模样么?”。
“我只见过他的一个女儿,也算容貌艳丽,头发卷卷的,与我们中原女子不同,性情也是泼辣刁蛮……”,我说着说着,便觉不妥,生怕她追问我是如何见到这胡人女子的,这小小的心虚感觉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朔子破几时怕过?虽是这么想,我还是故作镇定,瞅了那小人儿一眼。
谁知这小人儿眼睛眨巴眨巴地冒出一句:“那这个胡人女子……她是使弯刀还是使剑?”。
“嗯……大概,大概使鞭子吧,马鞭……”,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答得结结巴巴,干干笑了几声。
“哦……马鞭子”,小人儿皱皱眉,拖长了声音,摇着头,“阵前厮杀,使马鞭可不行,再怎么也得有把剑吧……”,说着歪了歪唇角,眼光落在自己的短剑上。
自然,这交谈的话题迟早会转到我的师父身上,这兄妹俩人都以为,我师父是胡人,所以我才会住到漠北那样荒凉的地方。我解释说,“师父是北驼,旧时齐地之人,一直在阴山隐……”。
“北驼!”,我那“隐居”二字还没说完,这兄妹二人就齐齐惊呼起来,不可置信的表情下闪着惊喜的光,如同穷苦度日的小民突然捡到了稀世珍宝一般,连连感叹。
“燕有乌羯,齐有北邹……难怪你的射术剑法精准奇快,与我所学全然不同”,面前的男子言语间满是羡慕,“邹衍云游讲学,乌羯筑早被擒杀,世人都说邹衍行踪飘忽难觅,原来他竟住在阴山……”,他喃喃自语,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白皙的脸镀上欣喜兴奋的红光。
我心中猛地坠了一下,暗自苦笑,他们若得知乌羯筑是我师公,不知又要惊讶成什么样子。邹衍、北驼、乌羯筑,当世名盛天下的三人中,竟有两人与我有关,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师公,有这羡煞旁人的际遇,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想到师公的惨死和爹的尸身被拖在马后穿行于咸阳市井留下的长长血印,陷入儿时那种遥远模糊的恐慌与悲哀之中。
当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面前所坐与我相谈甚欢的两人,竟是这幕惨剧的主导之人——秦王嬴政的儿女;记得我曾对师父夸口说,“两败俱伤,与宿命打作平手,这是我一生最差的结局,总之不会输”,师父听了不做言语,只是笑笑,现在想来,连我自己也觉得这话很可笑。
“我们明天就起程吧,继续赶路……”,我自责怎么忽略了此行的目的,只顾交友玩乐,还是尽快赶去芝罘报了仇,再说其他的事情,如果,我还能活着的话;我这么说着,却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先前建议多留几天的是我,现在急着要走的也是我,如此出尔反尔实在惹人厌恶。
“好,明天起程”,那男子一口答应,神色凝重,身边那小人儿也蹙眉应允,难道他们也想起了什么急事么,毕竟也是躲避追杀之人。
在回客舍的路上,三人起先都是沉默,像是各有心事,脚步沉重。我心想自己此去也不知是生是死,这兄妹两人是我出了阴山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可能也是唯一的了,不由地将这话说了出来。
“子破,也是我胡……胡某的第一个朋友”,这男子也说到,语调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那小人儿见此情形,微微笑着,却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转过若有若无的落寞哀伤,轻轻地下了头。
第二天,我们三人连同那个漂亮女子一早就出发了,天边晨曦微暗,街上冷清空荡,偶尔响起的鸟叫声,使这早晨更显萧索。或许是没休息好的缘故,我见那小人儿脸色灰沉,无精打采,便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暗淡了几分。就这样四人四马,默默前行,出了邯郸城门。
出城刚走几步,就看见一个头戴草帽的老头,粗糙的嗓音吼着什么曲子,从远处蹒跚而来,像是早起进城的山里人家。瘦小的肩膀上压着几捆干柴,身后跟着头同样瘦骨嶙峋的老牛,一路掉落着迟缓的脖铃声。牛和人都只顾低头赶路,迎着我们这队人马,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所以只有我们靠边让路了。
这老人走过我们旁边时,我才听清楚他唱的是什么,可这歌词却编得古怪:
六尺辙,世间路
断在相逢处
上下弦,盈朔间
辛苦轮回慢
不圆,不圆
直到这人和牛都渐渐钻进了邯郸城门,我们四人还都不由地回头去看,然而谁也没说话。
后来回想,这歌词似乎就是一句谶语,映着我今后的命运结局,似乎是上天想要借这老人的口提醒我,可那时的我仍是混混沌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