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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破 (17)

我从空白的记忆中挤出一丝理智,飞快地拔出腰间的弯刀甩向那扇死死闭着的木门,紧接着便是利刃扎进朽木中的闷响,仓促地压制了那漂亮女子匆忙而坚定的脚步声。

“你不相信我的话?还是……不愿相信”,这女子并不慌乱,背对着我冷冷问到。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此时我虽是确有疑问,但又觉得她似乎也没有骗我的必要,因为她并不知道我是要去向嬴政寻仇的;可再想想这兄妹二人的言谈举止和他们对军政律法的老成见解,不由暗暗祈祷实情千万不要真如这女子所说一般,末了又自问,我祈祷,是不是就代表我已经相信了,只是不愿面对?此话一出,便又只剩下静默。

这女子仍旧没有转身,深吸一口气,漠然叹着,也不再回答或反驳。

“就算真如你所说,他们是秦王嬴政的儿女,可这也不能成为你杀他们的理由”,我定了定心绪,接着开口,“而且我记得,你们三人在上郡被官兵围杀的时候,他们还极将你护在身后,一路上的衣食起居,也是他们帮你办妥,这份恩义,难道不能与你心中的怨恨相抵么?”。

“怨恨?哼”,这女子僵冷地应声,说着转身向我走来,“不是恨,是仇,丧夫之仇,灭门之仇,你说……可以相抵么?”,她盯着我,眉目间砌着厚重而倔强的神情。

“原来……她竟也是身负血仇之人”,我想到自己的身世遭遇,一时没了言语;按常理我不是应该助她复仇,或是联手刺杀才是吗,可要我杀了那小人儿,怎么下得去手?我咬着嘴唇,一丝疼痛怯怯窜起,在口中含了半晌,也只能咽回肚里。

“我们一家上下二十几口人,还有府中所有的仆人、丫头,全在一夜间没了性命,嬴政派兵将他们困在屋里……活活烧死,一个全尸也没留下,那烈烈火光夹着腥腐呛人的味道,整整烧了一夜……凭什么!凭什么他嬴政唇齿轻碰丢出的几个字,就焚毁了我的一生!理由?你问我要理由?杀人需要理由吗!当初,谁给过我理由!”,面前的人不住颤抖,竭力将咆哮压在舌底,一字一顿,似乎语速再略略快一点,那缠在牙根的愤恨就要万箭齐发了。

透过她眼中那片火光,我隐约又看见了自己初进咸阳城门那刻扑入眼中的惨象:跋扈的秦军士兵,被拖在马后的爹的尸体,尘土纷乱的街道,和街上留下的一串殷红血迹,爹的血……高高的城门上,仿佛还吊着师公的尸身,被沾过滚油的鞭子,抽得皮开肉绽……而我竟从没有想过要一个理由,像是习惯了逆来顺受,不问原由,因为我的生活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被动地接受¬——娘要我为父报仇,我沉沉应声;师父要我随他去阴山,我怯怯尾随;师父教我骑射剑术,我仍是缄默学来,从不多问……我的确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可我知道我不要什么,只要旁人不触及这小小的禁地,我什么都能接受,从前我认为这是我懒得选择、懒得做决定,然而现在却越来越怀疑这是源于我的懦弱,深深潜藏在身体里最隐秘角落的懦弱;如果这次,我选择那小人儿,也不知是不是错……

“是该杀,不过,该杀的是嬴政,不是他们……你家中的惨剧,并不是他们酿成……”,我迟迟开口。

“人不是他们杀的,祸却是因他们而起”,这女子语调阴沉,表情平静,大概这恨意早在心中默念了太多遍,所以麻木了,“仅凭嬴政一人的命,就能还清我家几十条人命吗!他的命,还没那么值钱,我就要杀了他们两人,让嬴政也尝尝锥心刺骨的丧亲之痛!你?哼……你会这样说,那是因为身负血仇忍辱偷生的不是你!”,她眼中的泪定是早被心中怨怒之火灼干,只剩下道道裂痕般的血丝布在眼底,像一颗支离破碎的心映出的影子。

她这话从齿间磨出,字字都似浸血的利刃,刺向我那些血肉模糊的记忆,使我不忍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虽有同情怜悯之心,可又知道自己那些安慰的话一出口,必定又会变成劝阻,便只能默不作声,心中暗想“我若阻止她报仇,那我自己的立场又在哪里,我不也是去向嬴政寻仇的么?可我不会让她碰那小人儿一下,无论她叫阳濛、叫嘉平,还是叫其它什么名字……如果这小人儿真的罪大恶极非死不可,那也只能……死在我手上……”,就是这样,我铺开自己所有的坚定情绪,却只网罗到最残忍的心思。

“只取了他们的贱命,我还嫌不够呢”,这女子在一片死寂中突然又开口,“你以为你那心上人当真是金枝玉叶么?哼……她不过只是嬴政和一个下贱侍婢生的贱种罢了,对,对,也难怪嬴政那么宠她,秦国的太后不就是个卑贱淫荡的女人么,这犯贱的毛病原来是家传的……”,她说着轻轻摇头,唇边又浮出那种诡异的笑容,目光锁在我那把插进门板的弯刀上,缓缓又说:

“在上郡他们会被追杀,是因为他们是越狱的逃犯……你以为,没有我……他们逃得出铁牢么?”。

“你是想说,你救过他们?”。

“追兵的首领,就是那个被你射下马的人,你可知他是谁?他是他们的大哥,秦长公子扶苏……”,这女子并不回答我的话,只是涩涩地按自己的思路不停地说着,“谁想要救他们,我不过是想看看手足相残的戏码罢了,扶苏正不知给他们二人定什么罪好呢,越狱?越狱,只要越狱,便是死不可赦了……哼,好,好极了……”,这女子像失了神智,痴痴呆呆地笑出了声。

“扶苏若真是他们的大哥,又怎么会让他们下狱”,我自以为听出了破绽,便这样问到。

“我不是说了么,她和他娘一样是个祸胎,即是祸胎,人人得而诛之,下狱?你就当这是个阴谋吧……”。

“阴谋?”。

“这世间处处都是阴谋,嬴政的王位,秦君的天下,不就是靠着一桩桩阴谋堆砌搭建的么?谁都可以是阴谋的主导者,也可以是卷入其中的祭祀品”,这女子整了整衣领,脸上显出晦暗阴毒的神色,与她娇美的容貌极不相称。

她转身几步,顺手拎起床边干瘪的包袱挎在肩上,冲门口直直走过去,一把拉下门栓,那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她瞟了一眼门上的弯刀,淡淡地说:“这刀真是不错……不过再好的刀,也有出鞘离身的时候,你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一辈子,今天你在,我杀不了他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我等了十几年,不在乎多等几天!”,说着,抬脚跨出门槛,后脚的半步还没跟上,她又突然站住,转头看着我说:“乌羯筑你听说过吧,他当年给赢秦一族下了诅咒,嬴政的子女定会早夭,嬴氏必将覆灭,我会活着等到这一天,哪怕像野狗一样活着,也要等着看他们惨死!”,言罢夺步离去,乘着一串不甘心的马蹄声,消失在夜幕深处。

门外灌进来的山风一下子吹熄了烛火,角落里窥视的老鼠像是适应不了这突兀降临的黑暗,蹑蹑拍爪逃走了。

我也回到自己屋中,反正哪里都是一样呆滞混沌的夜,像是被倒扣在铜鼎里,无处不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第二天一早,当我们上马要出发的时候,那小人儿才东张西望地满院子找那女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嘀咕些什么。

“走吧,我去她屋里看过了,她不在”,我说。

“我们不等她一会儿吗?”,这小人儿眨巴眨巴眼睛问我,脸上的稚气和着晨曦溜了出来。

她真是嬴政的女儿吗?不,不会的;我要不要问个明白?可怎么开口呢?应该不是,公主不都得呆在深宫之中么,出来玩也总会带着侍卫吧;可她骨子里的阴煞霸气,不是来自于嬴政又是来于何处呢,如果她真的是公主,那我想要报仇,是不是就容易得多了?我看着她,心中各种滋味错杂地漫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就要把自己溺死其中了。

“不用,她走了,比我们走得早”,是他哥哥的声音,语调平抑,脸上亦没有丝毫意外猜测之色。

我心下一沉,难道,他昨晚发现了那女子?还是,我们的对话吵醒了他?

“你没注意到马也少了一匹吗,定是她骑去了”,他解释到,像是听见了我心底的疑问似的,说着,拍马起步,看了那小人儿一眼,也许暗示着什么只有他们才懂的事情。

“就这么走了?”,那小人儿自言自语,点点头跟了上去,口气中多出一份轻松自在。

她这口气意味着什么?是在暗自庆幸知道自己底细的人终于消失了?还是另有原因……我揣度着,策马跟上,但愿是我多心了。

路上行程虽说少了一人,却真的连我也感觉轻松了不少,一路谈笑渐渐淡化着我藏在心头的疑问;那小人儿看我的眼神也慢慢多出些温度,甚至唇角的笑容也一扫邪气,明媚起来。可是愈接近东郡,我便越怕,怕这次告别就成诀别,也怕她真是嬴政的女儿,刚刚欣喜飘起的一颗心,转眼又沉重起来。

临近东郡时,那小人儿的哥哥莫名其妙的病了,我们不得不在山中耽误几天,这反而让我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押往刑场的死囚,突然被告知可以多活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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