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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破 (19)

“我的手要医好就靠你了,所以……你要活着回来”,那小人儿伸出手在我眼前晃晃,满脸堆笑,不动声色地掩饰着对我的担心和那一点点自怜自艾。

就在刚才,我告诉她我此行是去寻仇的,而她却没再追问仇家是谁,也好,此时的我,又能答复什么呢,就怕现在如何说,过后都是错。

“所有的伤痛,都只是你儿时换掉的一颗牙罢了……”,这小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幽幽地说了一句,像是安慰我,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颗牙?这倒是很好的说法”,我笑了,自小听师父说过不少奇怪言论和新鲜想法,可将伤痛比作乳牙,还是头一次听到,难道说这话的人是含着满口的伤痛度过童年的么?

“这话是我爹告诉我的,我爹还说,这是他娘告诉他的”,这小人颇得意的补了一句。

看得出她爹在她心中是独一无二的伟大角色,擎天镇地,不容动摇;而在我心中,对爹的感情远没有这般浓厚,这或许是因为爹离开我太早,也太远了,然而爹对于我,同样是独一无二的。

“你爹?他怎么跟你这么说,你……遇到过什么很悲伤的事情么……”,我突然想到这里,开口问她。

“……”,这小人儿翻翻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夜空,嘟嘟嘴,两排小小的乳色牙齿轻轻嗑了几下,又咬着唇蹙蹙眉,慢悠悠地歪过脑袋,目光滑进面前奄奄一息的柴火灰烬之中,半晌沉默,像是影影绰绰地想起了什么哀伤的事,便绞尽脑汁地回忆起来,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这才觉得自己的问题很不合时宜,极煞风景地破坏了那小人儿原本轻松的心情,心想还是岔开话题的好,可是……可是说点什么呢,我看看身旁还在专心思考的小人儿,一颗心又柔软起来,淡淡欢喜的感觉涨得满满当当,一低头,便恰巧看见脚边放着的一束蒲公英,是下午打猎回来沿路采的,我从小就喜欢采它来喂蚕,后来去了阴山就不再养蚕,但还是会采蒲公英来玩,喜欢那种毛绒绒的小絮扑在脸上的感觉,像是娘的发梢飘过,痒痒的很舒服。

“送你个东西吧”,我看见那束蒲公英,儿时残留的顽皮心思又活动起来,便想捉弄那小人儿一下。

“啊?”,她像是很意外,愣了一下,一脸认真的神情,显然是刚从记忆中跳脱,见我又添柴生火,干干地说到,“你该不会是要再烤只兔子送给我吧”。

“你吃得完么,不架起火,你怎么看得清我送你的东西”,我好笑这小人儿怎么会那么想,瞅瞅她笑着摇头。

此时我脑中突然闪过另一个念头:不如,我把那双玉佩送给她一块,既然我早已经在玉佩上刻了“阳濛”二字,就趁这个机会送给她吧,告诉她这玉佩的故事,她自能懂得我的心意。这么想着,我就这么做了。

“你看……”,我说着将这玉佩向火堆中一抖,疯狂燃烧的火苗便顿时四下弹开了。

那小人见这玉佩竟能避火,惊喜地叫出了声,学着我的样子,拎着玉佩悬在火上打转,看着簇簇弹开的火苗,玩得高兴,也顾不上听我说这玉佩的来历。

而我那卑鄙可怕的念头也是在此时渐渐清晰显形——我还是什么也不对她说了吧,关于这玉配只有在成双出现时才会发光的事,也是不说得好,这样一来,我日后潜伏在秦王周围侍机出手时,也不至于被她知道,假如她真是嬴政之女的话;或者,东郡相别后,凭着这玉,我便可以得知她的行踪,甚至可以暗暗跟随。这念头一出,我便被自己吓了一跳,连连自问,这是不是太卑鄙,我怎么能利用这小人儿呢……但愿她不是秦王的女儿,千万不要是……我就是这样固执而贪婪地抱着一线希望,越是自责,却越让复仇的坚定更疯狂地生长,无法抑制。

“再送你个礼物吧”,我说着抓起那束蒲公英藏在背后,刻意做出笑容,希望我小小的捉弄人的把戏可以将自己从混乱自责的心情中救出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果然,这蒲公英换来了片刻的轻松,和火堆前的两张笑脸,笼在赤黄的火焰光芒之中,各怀心事,看不清眉目。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那小人的哥哥已经醒了,大概是足足睡了一天两夜的缘故,精神气色比有病之前还好,便急着又上路了。出门时,我的黑马像是舍不得这小院似的原地打转,我拉了缰绳拖它几下,它才磨蹭着挪步,还踢翻了昨夜架起的篝火堆,焦柴木灰无力地摊了一地,正如我当时的心情;那小人与我对望一眼,转身牵马上路了,我才发现我也能看懂她眼神中的含义了。

到达东郡的那天比我想象中来的还要快,分别的场面也简单到可以忽略,我的弯刀送给了小人儿的哥哥,他的长剑送给了我。他说,这剑叫“嘤鸣”;我明白他的意思:“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我们是朋友,从在下弦琴社琴埙合奏时起,就是知己了。

辞别后,我们各自上路了,他们南下去砀郡,我北上去薛郡,此时近五月,天气越发潮热起来。

我收紧各种情绪,一路独行,很快到了薛郡,小住二日,便又出发了。我本打算取道济北郡,再经临淄郡去芝罘,可出城没走多远,便又想去看看以前和娘在琅琊郊野住过的地方,就改了线路,直奔琅琊去了。

果然,我想念的院落、房屋都还在,娘和我在院中栽下的小树也已经长到碗口般粗细,树下撑出一片清凉树荫,依稀存着当年的味道,周围依旧是荒凉山野,似乎连年的战火从未烧到这里似的。“物是人非”,这被众人说得乏味俗气的四个字,如今竟这样活生生地落在我头上。

我将屋子打扫干净,打算在此住上几天,一路奔波,相遇别离,我觉得有些累了,我的小黑马也瘦了不少,大家一起歇歇吧,我好像从来不曾长久地拥有什么,除了这匹马。谁知就是在这里,我终于得知了一个不知如何直面的真相,那小人儿,正是嬴政的女儿;可这真相却是我无意间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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