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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破 (21)

夏夜实在潮热,这风如同海神宽大的衣袖甩过小小的城镇,夹着海水腥咸的味道,竟然撞开了我房间的门,惨白的月光跟着泄进来,客舍院中棵棵老树招枝摇叶的声响便陡然变大了,角落里的小虫借风声壮胆,跟着吆喝起来,我翻来覆去,更难入睡。不安分,这夜里的一切都不安分。

我想既然这门开了,我又躺着无聊,不如就出去走走,哪知道刚一翻身下床站起来,就见我的玉佩散着青蓝的光彩,从怀里掉出,摔在地上碎成了残片,荧荧的裂开了。

“这是爹娘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我竟然……”,我的心狠狠揪了一把,慢慢蹲下,将那些碎玉一片一片捡在手心,像捧着一堆冰渣,毫无温度;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锦帕,将碎玉包好,随手又塞回怀里,脑中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这玉佩又溢出光彩……难道……难道那小人儿也在这客舍中?我又将那包碎玉掏出来,没错,那荧荧青光虽黯淡了些,但足以证明那小人儿就在附近;还有这锦帕……也是她的东西,她无意间落下的东西,我捡来的纪念。“不必去找她,不必,因为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我叮嘱着自己,双脚却还是不自觉地跨出了房门。

此时深夜,客舍院中一片漆黑,只有楼下西南角那间屋子还亮着灯,隐约传出争吵之声,我似乎直觉到什么,轻身一纵,便悄声落在院中,一边对自己解释道:“我是随便走走,我本来不就是要出来走走的么”,想着蹑步向那间屋子靠了过去。

“都告诉我!都告诉我!”还没走到窗下,这熟悉的声音便划破夜风,裂了出来,是她,是她……这声音又急又重带着哭腔,像是央求却夹着怨怒疑虑,甚至还有委曲和惧怕。这么晚了,她这是在和谁说话?她哭什么?我本就烦乱的心被这哭声揪扯着,重重坠了下去,急急飘了几步,倚在了窗下。

“不要和哥哥赌气了,别生气,别恨……”。

“我不恨你,从来……都没有……”。

是那兄妹两人的声音,一样悲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不清是出于好奇、担心还是其它原因,我硬是沉在窗下,听了他们所有的对话——那小人儿的身世,他哥哥的身世,权利阴谋,皇室厮斗,父子兄弟间的猜忌防范,夫妻君臣间的爱恨仇怨……

子破、胡亥、嘉平,原来……这窗里窗外的三人,一样可怜,含着上一辈人的恩怨出生,浸在淋淋血腥中成长;嬴政若一死,她便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可嬴政造就的孤儿,这世上还少么?他该杀还是不杀?

我怕再听下去,叹了一声,起身想走,刚一转身,便听见那小人儿惊叫一声:“外边有人!”,同时,一把短刀擦着耳边飞过,插在了走廊的立柱上,我若再躲得慢点,这耳朵定会被削下来。接着只见他们冲了出来,四下搜视一遍,并没发现我,便退回房中了。

其实我就在院中的树上,隐在浓密的枝叶中,看着他们,那小人儿颈间的玉佩绽着幽幽的蓝光,在一片暗夜中刺得我眼睛无比酸涩。回到屋中再看那锦帕里的碎玉,已经毫无光彩了,支离破碎,又何来荧荧的颜色呢。

次日天色初亮时,我和他们前后出了客舍,他们没看到我,我也没叫他们,尽管此行要去同一个地点,要见同一个人。两天后出了郡中,我便特意走了山路,而他们走了官道,分道扬镳,似乎是最好的走法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杀了嬴政,所有厄运也就该跟着结束了;或同归于尽,也是一种归宿,可我想得太简单,也太轻易,我那无迹可寻的宿命终是不会放过我的,而我对此毫无察觉,。

那天傍晚我在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落脚,借住在一个老婆婆家里,她还招呼我和她儿子一起吃了晚饭。这老婆婆虽是瘦小,他儿子却身材高壮,人近中年却不见脸上有一根胡须,话也不多,饭桌上见我也只是笑笑,递来一个烧饼,就再不言语了。

那老婆婆对他说:“阿成呐,你快点吃,吃好了给你哥把药送去,别误事,啊?”。

这壮汉点点头,含着满嘴饭菜答到:“知道了”,言罢端起碗,将那菜汤一气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迟疑地问了一句:“娘……那药……行不?”

“行,怎么不行,吃完就快走,哪来那么多话,快送药去吧”,那老婆婆慢吞吞地说着。

“行,那我这就走了”,壮汉说着起身,向我拱了拱手,便上马离去了。

饭后,这老婆婆把我领到院后柴房前,说:“你啊,今儿晚只能住这儿了,我这只有两间屋,一间是我闺女住的,一间我住,来者是客,却还让你睡柴房,委屈你了……”。

“我是赶路的山野之人,有个地方睡就行了”,我答到。

“唉……就是我家的茅房离得近,天又这么热,怕是这气味不好”,那老婆婆又说。

我说“没事,婆婆你快去休息吧,我住哪都成”,她这才点点头,颤巍巍地回前院了。

那老婆婆说的不错,这气味的确难闻,无风还罢了,后半夜山风一起,一股恶臭就从门窗缝里钻进来了,熏得人恶心,连吃下去那点饭菜也要从胃里翻出了,我索性开门出来,心想我睡到前院屋顶上对付半晚算了。

谁知刚要转过墙角,便听见院里有女子的声音悄悄喊着:“乳娘……乳娘,开门,乳娘……”。

紧接着,就是那老婆婆的开门声。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老婆婆怪道。

“他们已经到沙丘宫了,阿成什么时候走的,赶得上么?”,女子并不回答,而是问了一句。

“赶得上,吃了晚饭走的,我让他连夜走,明天上午就到了,先进来吧,小声点……”,老婆婆一改慢吞吞的语气,急急地说着。

“沙丘宫!”,我心下一惊,猛地认出这声音,这不是那漂亮女子么,这老婆婆似乎就是那天在客舍与她一同出门去的人,原来是她乳娘。

那个阿成不是去给他哥哥送药的么,可听这女子话里的意思,倒像是赶着要去沙丘宫,可他去沙丘宫干什么?难不成也是寻仇去的?可那叫阿成的壮汉一看便知是不会功夫的人,那沙丘宫他进得去么?我猜这其中定有古怪,便屏息跟了过去,潜在窗外,不禁暗暗自嘲,怎么近日连连做起了偷听的事,自己不是最不齿这样的勾当了么。

“那药行么?”这女子开口便问。

“哼哼,那可是‘乌七窍’,你说行不行?”,老婆婆冷笑一声,言语间十分得意。

“乌七窍,也是吃了之后把人慢慢疼死,死后毒性才会全部挥发,中毒的人便会一点点肠穿肚烂,从脏腑烂到肌肤,最后连完整的尸身也留不下,是么!”,这女子兴奋地追问。

这话听起来熟悉,她们说的这毒死人的办法,和我在客舍听胡亥说的一模一样,胡亥的娘就是被这么毒死的。原来那“药”竟是毒药,可这次送去沙丘宫……是要毒死谁?

“不不不,这药更慢,毒性也更大,吃下去要等三天后才会毒发,三天呐,那小公主得吃多少东西,到时候谁会知道她是何时中毒的?”,这老婆婆阴阴笑道,“毒发的时候啊,这中毒之人的七窍会先溃烂,脸上皮肤跟着慢慢变黑,等到十来天后毒药随着血脉走遍全身,渗入脏腑,全身上下也就乌紫肿胀了,那七窍之处会烂成窟窿,黑色的污血就从那窟窿里往外冒,臭着呢……你不是恨她么,那就让她的眼睛烂成两个###,给你解恨如何?”。

“所以,这药就叫‘乌七窍’”,这女子似是恍然大悟,又接着问,“可有解药?”

“解药?留下解药等着人家来取么?我老婆子这辈子只管制毒,从来不问解药”。

“那就是无药可解了!”。

“哼,就算是换了全身的血,她嬴嘉平也活不过十天!”,这老婆婆说着这般恶毒的话,不觉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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