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胡亥
(上)
“刺客!”,嘉平的声音撕心裂肺地迸出,划破了我混沌的夜梦,惊醒的瞬间,我竟不知此时是深夜还是黎明,只知仓促提剑,夺步而出。
冲入父王行帐的那一刻,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一股怪异的香气从四面拥堵上来,似乎想要阻拦从帐外涌入的侍卫。那刺客背对着我跪在地上,全然不顾身后兵马之声,怀中拥着一人,裹在重重血污之间,正是嘉平。我的剑从背后戳穿了这刺客的心口,握剑一旋,绞断了他的心脉,抽回长剑,飞出的血随之扑上我的脸,竟有微热的温度。
“胡亥……”,在我拔剑的同时,这刺客居然喃喃地唤着我的名字。
子破!这刺客竟真的是子破……我一直担心的事终是没能避开,并且比预想中的还要残忍。我使劲晃着他的肩,他却只是看着我笑了笑,如释重负,无比疲累,这便是他留给我最后的表情。
一片血污之中,我看见嘉平的手居然展开了,掌心赫然一弯红月,与子破颈侧的胎记一模一样,赤艳如火,似是灼伤了我的眼睛,只剩火辣辣的湿热。“这就是你从出生起便死死握在手心的东西么,可为什么不握紧呢!为什么……不握紧呢!”,我捧起嘉平的手,依然温热,可她不会再回答我。
父王!我突然想起什么,扑向父王床边,谁知刚碰着床沿,父王的手便死死扼住了我的脖子,双唇紧抿,暴起的青筋似乎就要在额角挣裂,像是看穿了我所有忤逆而鬼祟的心思,两眼直直地瞪着,泪在眼角越聚越满,至死也没有流下。
此时帐外,朝阳初升。
一架枯柴,几簇焦火,我轻易地焚毁了昨夜所有的血腥和眼泪,将嘉平和子破的骨灰散入东去的江水,载着父王的尸身和我对至高皇权的疯狂渴望,西归咸阳。
巡狩的队伍车马如旧,纷乱尘土一路扬起又渐渐落下,悄然覆盖了我那深陷在车辙中不可告人的心思,脚下的路随我一起,渐行渐远,“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看着手中嘉平的短剑和那块玉佩,戚戚念着。
这年年末,咸阳城遭遇了历年来最冷的冬天,比嘉平出生那年还要冷,唯一相同的,只有旷日持久的阴霾,掩饰着城中百姓冻结在脸上的凄苦和怨怒,不肯散去。
空旷的皇宫封在漫天暴雪中,更显得寒如冰窖,我裹紧身上厚实的狐裘披风,却仍是挡不住这份寒冷,只是不住地在重重殿宇间游走穿行,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一路点出唯唯诺诺的碎步子,踩散了我本就不完整的烦躁心思。家呢,我的家在哪?没有了,永远没有了,可这天下都是我的了,不是么?宫中回廊曲折,似乎总也走不到尽头,我总期待着,在下一个转弯,就能看见嘉平迎面跑来,叫着“哥哥、哥哥”,或是一回头,就看见父王的身影,黑袍金冠,眉目飞扬;然而他们不愿见我,所以我的期待,都落空了。落落寡欢,微垂眼角,腰间的赤金弯刀光鲜依旧,是子破送我的东西,可他也死了,死在我剑下,以后,还有谁能和我一起抚琴吹埙呢?走吧,走吧,我蹙眉转身,缓缓挪步。
皇宫御苑,那片梅林花开正盛,我立在雪中,狠狠吸着梅花清冽的香味,彻骨的寒气随之灌进鼻息中;我数着那些梅花,一千朵、一万朵……越数越乱。梅林深处,那棵从不开花的梅树依然还在,老树陈枝,静静伫立;我抚着树干,居然冷的扎手。
“娘,我是不是错了……”,我跪在树下,喃喃问到,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冬天。
我记得那时也是年末,咸阳宫处处溢着喜庆的气氛,所有人都为新年夜宴晨昏不休地忙碌着。那天午膳过后,我独自溜出来玩耍,手里抓着块蜂糖糕边走边吃,十分自在,这诺大的御苑似乎暂时的归我一人所有。
“公子,公子……”,正在我毫无提防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知从何处游来,吓了我一跳,连嘴里的蜂糖糕也忘了咽下。
“公子,是十八公子么?”,那声音又起。
“谁!”,我警惕地叫道。
“是我,我呀,这片林子就是我守的……”,一个瘦小的老婆婆从梅林一角蹒跚转出,向我走来。
“你是谁?”,我问。
“我啊……是宫女,在这咸阳宫呆了几十年了,老祖昭王在位的时候,我就进宫了”,老婆婆仔细端详着我的脸,恍惚地说到。
“宫女?那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不在宫里呆着,跑来御苑做什么?”,我盯着她脸上的褶子,猜测着其中究竟夹着多少年岁痕迹。
“我不住宫里,公子当然没见过我,陛下派我守林,所以我才在这儿”。
“你住哪?”。
“那里”,老婆婆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朝冷宫的方向点了一下。
“那边是冷宫,你怎么住那儿去了”,我有些不信。
“你是十八皇子么,啊?孩子?公子胡亥?”,这老婆婆居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认识我?”,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她知道我是谁,我却没见过她,这让我感到害怕又好奇。
老婆婆并不答话,凄凄落落地笑着看了我半晌,颠颠地说到“像,真像,你长得可真像你娘”。
“我娘?”,我娘不是早就死了么,我心下奇怪,“婆婆,你见过我娘吗?”,我怯怯问到。
“见过,见过,怎么没见过……”,她搓搓我的耳垂,摸摸我的头发,摇着头说到,“一转眼,公子都长这么大了,唉……”。
“可我娘过世好多年了……”,我不知该说什么,喃喃憋出这么一句。
“嘘……你娘没死,我天天都来看她”,这老婆婆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嘴巴上,神神秘秘地悄声说道,言罢还冲我眨眨眼。
我害怕极了,转身便跑,心想我难道遇见鬼了?谁都知道我娘早就死了,可她为什么说自己天天都来看她?鬼,她一定是鬼,我头也不回地逃离御苑,连蜂糖糕是什么时候掉了也想不起来。
回到住处,我仍是惊魂未定,整夜耳边都是那老婆婆叫我的声音,“公子,公子……”。
“她真的是鬼么?这鬼敢在父王的皇宫里游荡,未免也太大胆了”,我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她的手贴上我脸颊的时候,明明是温热的,还有手心的老茧,粗糙如同砂石,而鬼的手应该是冰冷的才对……我隐隐觉得,这老婆婆一定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关于我娘的事,于是,我打算再去一次梅林,去弄个明白。
第二天下午,我又摸索到了昨天那个地方,虽然带着我的佩剑,可仍有些怕,忙掏出自小就带在身上的辟邪金锁,心一横,进了梅林深处。
才走几步,突然听见背后有人问了句:“公子,是来找这个的么?”。
我急忙转身,正是昨天那个老婆婆,指尖夹着我昨天掉落的蜂糖糕。
“我来找你的”,我咬了下嘴唇,轻声答到。
“找我这糟老婆子做什么”,她说着颤颤挪步想要走。
“我想知道我娘的事”,我冲上前拉住她,顿了顿又说,“婆婆真的认识我娘么,我娘她……长什么样子”,我盯着她浑浊的眼睛,结巴着问。
老婆婆干干地笑了一下,望着眼前一片错落的梅花树,淡淡开口:“你娘,她很漂亮……”,老婆婆说着扭头看我,“光看看你这小模样,就想得出你娘有多好看,可惜啊,年轻轻的,就给人害死了……”,说着,她抬步又要走。
“你不是说我娘没死么,还说你天天都来看她”,我越听越糊涂。
“来,跟婆婆来”,她拉起我,慢悠悠地往梅林更深处走,我便跟着她。
“看,看那儿!”,老婆婆走了一阵儿忽然停步,指着不远处对我说。
“哪呀?”。
“那里,那棵没有开花的梅树,你娘就埋在那树下面”。
我走近一看,这树上压着厚厚的雪,不见一瓣梅花。我拍了拍那树干,树梢上的积雪便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轻细如尘,点点冰凉。
“树下真的埋着我娘么?”,我回头问那老婆婆。
“是呀,是我亲手埋的,就在树下”,老婆婆说着走过来,“这树本来是开花的,自从埋了你娘在这儿,就再也没开过花了,你父王让我看守梅林,守到这树开花为止,从那时候起,我就再没回过宫里……怎么可能开花呢,你娘死的委屈啊”,老婆婆幽幽念着,像说给自己听。
奇怪,都说我娘是病死的,她怎么又说是被人害死的,还说我娘死的委屈?我要相信她的话么,还是,这老婆婆根本就是个疯子?我虽是怀疑,但仍不住追问。
“你想知道?”,老婆婆问我。
“嗯!”
“那好,你跟我来,去我住的地方,咱们坐着说”,老婆婆说着,往冷宫的方向走去,我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如此,冷宫檐下,我听来了当年发生的一切:深宫鬼影、密谋篡位、剧毒谋杀……而我娘,不过是权利争斗中的诱饵,一个毫不知情的祭祀品,争斗过后,娘的死便成了人人讳莫如深的旧事,整个咸阳宫的秘密。后来我把这一切告诉了嘉平,尽管在这话出口的同时,我就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呢,我还不是把自己这点怨恨强塞进了嘉平心里。
我清楚记得,这年我十二岁,来年三月,就满十三岁了。
“从那时起,你就住在冷宫么?”,我听完老婆婆的讲述,闷了许久,才这么问到。
“是呀,一直住着”。
“你的家人呢?过年你不回家么?”
“家人都在宫外,十来年没见过了,也不知道还活着几个”,老婆婆叹了口气说到。
“婆婆,回家过年吧,我送你出宫”,我说。
“可陛下让我……”,老婆婆推脱着,却难掩兴奋,看着我,又有几分怀疑。
“我送你出宫,走吧,走吧婆婆”,我对她点点头。
那天傍晚,我把她带到宫门口,对守卫说这是我宫里的老妈子,实在老的不中用了,又怕她年跟前死在宫里晦气,撵出去算了。见那守卫将信将疑,我便又塞给他们几把散钱、玉饰,说权当今天见了这老妈子此等满面病容的人,拿钱多买些酒,浇浇晦气,图个新年吉利;这帮人见了钱财,又看那老婆婆的确枯瘦,留着无用,也就放行了,一边捧着那些钱不停地拜我,“谢公子赏、谢公子赏”。
我站在宫门前,看着那老婆婆脚步蹒跚地一点点消失在阴郁的风雪中,身后脚印转眼便被落雪覆盖,如同从未有人走过。就在这里,我送走了自己最后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