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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颜 (2)

回府后,爷爷把家人都叫到了一处,说他明天早朝会向皇帝辞去官职,让众人尽快整理好行装,以便及早离开咸阳,顺利的话,明晚就启程回乡,此后他便不再做任何解释。这决定因为突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爷爷那郁郁焦心的神色却将所有人的不解生生滞在了咽喉深处。

“走吧,都各自回屋去吧……”,爷爷锁眉摆了摆手,众人便裹着满腹疑虑纷纷退出去了。

“老爷……”,乳娘像是察觉到了些什么,犹犹豫豫地冲爷爷的背影问了一句,“是不是……又出事了”。

“该来的终归躲不过”,爷爷点了点头和乳娘换了下眼色,沉沉地将我和姐姐在宫里和嘉平争吵的事讲给了乳娘。

“小孩子之间吵着玩,嬴政该不会为了这点事就……”,乳娘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我和姐姐一眼,又道:“再说,那件事也过去十多年了,他真要赶尽杀绝早在当初就下手了,老爷您是不是想的太……”。

“叛党之后,岂容留下活口”,爷爷不等乳娘说完,哀哀地叹出这么一句,盯着烛架缓缓摇着头,目光似乎已经烧焦在了烛火之中,了无生气,“你说的不错,十多年了,嬴政已经让我这老朽多活了十多年了……当初他不下手,是因为天下还没有尽归秦国,他又初登王位,正是立君威、收人心的时候,所以,我们这些参与了当年那件事的老臣才被留到了现在,罢去实权,各派得一个闲职,终日空耗心思;现在六国尽灭,天下一统,也到了了结旧怨的时候了”。

“可拿小孩子吵嘴的事论罪,朝堂上怎么也说不过去啊”,乳娘又问,言语间像是质疑,又像在祈祷着太平。

“唉……你在府上呆了几十年,经了那么些事,嬴政的秉性你还不清楚?他让我入宫给公主教课,又点明了让莺儿、雀儿陪读,这般处心积虑,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再说,你看看当年那件事后说过公主是‘残废’的人,现在还活着几个?唉……只盼着我季氏一脉能侥幸逃过灭族灭门之劫就好,罢、罢、罢……说这无用的话作甚,你带她们姐俩下去吧……”,爷爷说着背过身去,再不看我们一眼。

我当时并没听明白爷爷和乳娘的对话,只是从他们的神色上感到这“辞官回乡”一事并不寻常,他们口中的“当年那件事”也好像并未结束,而且与“辞官”这件事有着什么隐晦的联系;一丝潜伏在四周的危机似乎正渐渐探出触角,隐隐约约搔动着我年幼的敏感和恐惧。

第二天,爷爷如常去赴早朝,府上众人则收拾好行装,备好了回乡的车马,只等爷爷回府,众人便可出发,可直到下午也不见爷爷回来。老管家来来回回跑了几趟,也没打听出什么消息,只是不住地叨念着“怕是出事了、怕是出事了”。

果然,天色擦黑的时候,宫里派来了传旨的太监,说爷爷在朝堂上辱骂皇帝、诅咒公主、散布反秦谣言,已被斩首,但念及他是三朝老臣,特准家人在府上设灵堂祭奠。宣完旨后,那太监又命人抬进来一副棺材,阴阳怪气地说道:“陛下仁慈,连棺材钱都替你们省了,这可是御赐的棺木,里面躺的,就是你们家老爷了,哼哼……”这太监尖笑两声接着说,“可这脑袋和身子都分家了,老奴我劝你们呐,还是别看的好……”。

我偷偷看了那狞笑的人一眼,这不就是那天在宫里见到的赵公公么?我原以为他真的与爷爷交情不错,可此时他也只有看笑话的轻松表情罢了,这时我才敢相信,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有好几张脸,有真有假,亦或全是假的。

砰的一声,那棺材被重重地墩在院中,同时附着那太监的声音“好了,旨已传到,你们可以哭丧了,老奴还要回宫复命,啊?不必送我了,好好送送你们自己吧……”,说罢大摇大摆踱出府门,毫不怜悯身后那一片恸哭之声;是啊,事不关己,谁肯流泪呢。

那晚,府上匆匆架起灵堂,使诺大的府院更加阴森,四处只见缠柱的白布、遮窗的黑帘,灯火通明却异常冷清;老树枯叶飘落在地的声音,怎么听都像是爷爷还魂而来的脚步,夜风卷着落叶撞进灵堂,架上烛火便见了鬼似的颤抖起来,竟吹得我打了个喷嚏,我清楚记得,那时,已是深秋。

到了后半夜,乳娘便把我和姐姐带回侧院屋中休息,其他人则留在正院灵堂上守夜。

躺在床上,姐姐很快就睡着了,可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爷爷打着白绢灯笼在床边转来转去,一脸怒容地瞪着我吼道“走!快走!走!”,我从梦里吓醒,床前却并没有爷爷的身影,而那吼声仍清晰可辨,如此反复了几回,我便再不敢合眼睡去。乳娘见我这样,便说这大概是爷爷对我放心不下,府中有丧阴气也太重,打算带我回灵堂再给爷爷敬几柱香,让他放心安息,我也就不会再噩梦连连了。于是,乳娘便又领着我出了房门,床上只留下姐姐一人,仍在熟睡。

谁知刚出门,就看见正院那边的天上映着红光,人声嘈杂,隐隐还能闻到呛人的烟火味,“难道是灵堂失火了?”乳娘急急地说到,让我赶紧退回房中,自己则往正院跑去。我看着火光,想起噩梦,又见这院子四下漆黑,心中十分害怕,追着乳娘跑了上去,一边叫着“乳娘、乳娘,我怕,等等我……”。

不想才跑几步,我却撞上一堵“肉墙”,嗵的跌倒在地,乳娘也停了下来,我便死死抱住她的腿。面前一人提着白绢灯笼稳稳站着,想必就是那“肉墙”了,我还以为是见了鬼,哇地哭喊起来;乳娘却一把捂住了我的嘴,说着“不哭不哭啊,不怕,乳娘在”,一边将我拉起来,我这才看清楚,这挑灯的人的确不是鬼,却是傍晚来传旨的那个太监,赵公公!

“高儿,你这是……”,乳娘压着嗓子冲那太监说到。

“奉旨行事,烧府宅以灭门,你快从偏门走,等禁军围了府门,我也救不了你”,这太监说着一把拎起我快步往正院走。

我没想到这人居然认识乳娘,也不清楚他们的关系,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只有跟着乳娘我才能逃出去,于是我疯狂地踢打着叫到“乳娘救我!救我!乳娘救救我!”;而那赵公公却把我抓得更紧了。

“高儿!”,乳娘终于开口叫了一声。

“少管闲事,再不走你也得死”,那太监厉声骂道,脚步未停。

“高儿!稚子何辜!她和你一样啊!”,乳娘追上来拉住他,切切地说着。

这太监竟像是中了邪,兀地停下,愣了片刻,猛地将我仍在地上,“滚!快滚!”,他恨恨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恰在此时,姐姐像是被吵醒,叫了声“乳娘”,接着放声哭喊起来。

那太监闻声又收步,循着哭声冲向屋中,一边吼道“还不快滚”;话音未落,乳娘便拉起我向后院侧门跑去;我知道姐姐难逃一死,却仍没有放慢奔逃的脚步,甚至忘了哭喊,也根本没想过我要救她,哪怕只是一闪念。

这或许是我最初的罪恶,或许,是人之本性,日后每当我想起这一幕,姐姐惊恐的哭喊声就立刻清晰起来,似恨似怨,直刺我的心底。

如此,趁着那个太监瞬间闪逝的善良,我竟然就这么躲过了灭门之火,随乳娘逃出皇都咸阳,苟且活了下来。也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晚是嬴政派人放火,又命禁军持排箭围府射杀,将所有人活活烧死在了府中,一院府宅也只剩下残瓦焦木,可第二天却称这是灵堂失火所致,是爷爷咒骂天子触怒神明,才得到了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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