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出声,吵醒他们,你想不死也难”,这黑影低声说到,抵在我颈侧的匕首压了压紧。
隔着浓稠的夜色,我根本看不清这黑影的面目,但仅凭声音就可断定,这不是什么山贼野鬼,却是子破。
“哼,别假好心了”,我冷冷回绝,心里却猜测起他的敌友态度,若是敌,为何不叫醒那兄妹俩,或是直接杀了我;若是友,怎么不帮我成事;非敌非友?那就不该插手管这闲事才对。
“走!”,他并不辩解,只从齿间生硬地挤出这么一个字,同时将匕首松了松。
我知道他没打算伤我,也不会冒然叫醒胡亥他们,于是退了半步,转身向自己的屋子走去,他也随后跟来,脚步深晦莫测。院北到院南,相隔不过区区几尺,等我们二人先后进了屋,这狭小院落便又被死寂的夜色迅速而完全地填充了。
我摸到桌边点亮烛火,火焰窜起的同时,脑中也冒出了不一样的心思,“或许可以用自己的美貌把子破诱到身边做帮手,以他的身手,对付嘉平和胡亥应该不难”,这么想着,我也就这么做了;可当我拉开领口,媚眼妖娆地往他身上贴过去时,他却极厌恶地一把将我推开,不无讥讽地调笑说到,“你要脱就脱干净,我再叫来胡家兄弟,一起看你做戏”,似乎我的盈盈笑脸在他眼里已与妓女无异。
“胡家兄弟?胡……胡亥?”,我顾不上羞耻,一心在他的话里找着破绽,胡亥兄妹定是对子破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知随口捏出个什么名字来搪塞,可子破就信以为真,坦诚相对了。“可怜!”,想到这里,我不自察觉地哼出一声,继而转念一想,心中又生一计。
“胡家兄弟……不知,你是指谁?”,我挑出这么个貌似明知故问的话头,随手拨了拨灯捻,那火苗便立刻摇晃着长大了不少。
子破却像懒得回答,淡漠地丢来一眼,脸上漫出的鄙夷瞬间代替了方才的厌恶。
“你拿他们俩当朋友?”,我又问。
“是”,子破似乎有些不耐烦。
“是就好……”,我暗暗得意起自己的计谋,“色诱不成,挑拨离间总可以吧”,我收起媚态,将胡亥和嘉平的底细一一托了出来。我相信没人愿意拿诚心换欺骗,尤其是被所爱的人欺骗,子破如果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只不过被人耍着玩,就算不翻脸也至少不会再护着那兄妹俩,然而子破对此的反应再一次与我所期望的相差甚远,他听完我所有的话,也只微微僵了僵,盯着烛火撇下一句“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这时,又有野鸟尖利地怪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擦过檐角,我呆立在原地,唯有自叹可笑。是啊,我算什么,我的话在他心里是半点份量也没有的,如同碍眼的灰尘,还未落定就又被掸去了,即使我含泪道出灭门惨剧、丧夫之痛,也未博得丝毫同情,见我执意报仇,他甚至亮出刀子来阻止。看来,我若一味以硬碰硬,说不定家仇没报自己就先送命了,还是走吧……
我拎起自己干瘪的包袱夺步出门,翻身上马,载着被扭曲的恨意穿透夜色一路东去。
好在马背上的颠簸没能打散我的理智,我知道自己不能就此放弃,否则,之前所有的努力和隐忍都将沦为一场无色无味的闹剧,所以,离开那小院后我并没走远,而是打算跟踪,等到子破与他们分别后,我还有的是机会下手。
此后的行程,我总是小心翼翼远远尾随,一直这样做贼似的跟到东郡,才等来他们分别的那一刻,看着这三人朝相反的方向策马疾驰,我觉得那远在天边的复仇目标顷刻间变得触手可及了。
然而事情的进展总是偏离我的想象,东郡一别后,胡亥和嘉平几乎日夜兼程,没几天就把我远远甩掉了;幸亏我记得胡亥曾说起过,他们要赶去会稽与“家父”会合,所以我也快马加鞭追往会稽。可惜等我赶到时还是晚了一步,听当地的百姓说,皇帝巡守的船队早就浩浩荡荡往琅琊驶去了。我只能怪自己走的太慢,于是没多做休息,继续追赶。
谁知还没赶到琅琊时,我便知道自己又要扑空了。沿途所过之处,人人都在议论着皇帝乘船北上往芝罘追杀海中恶鬼的事,随之而来的还有各式传闻,甚至有人说,皇帝的船队被巨浪打沉,船上所有的人都被恶鲛吞进了肚子里,还有人声称自己见到海面上飘满了尸骸白骨,说那都是恶鲛吃过人肉后吐出来的骨头。嬴政若真的葬身鱼腹,实在是件大快人心的事,但我又没有亲眼见到,所以还是将信将疑地追往芝罘。
炎炎夏日一路灼烤,所有耐性和各种情绪似乎都已被晒干,心中的恨意就更加凸现出来;还有夹着鱼腥味的海风似乎无处不在,和腥膻的羊肉味一样令人作呕。也许是疲累过度,也许是真的病了,我只觉得手脚酸软无力,身上也出了成片的红疙瘩,不知是起了疹子,还是被毒虫叮咬所致,我不由担心自己这样下去还能撑多远。
好不容易赶到芝罘时,我实在熬不住了,于是打算歇几天再走,顺便抓几付药,把身上的红肿疙瘩褪了再说。
像以往一样,我随便找了家客舍打算投宿。下了马后,脚步虚浮地往店里晃去,刚刚跨进门槛没走几步,却看见迎面一人急匆匆蹒跚而来,身影极为熟悉,再近一点,我才看清这人居然是乳娘。
像是流落他乡突逢亲人,我突然委曲的想哭,嘴里喊着“乳娘、乳娘”就扑了过去,竟没顾得上去想她怎么会出现在芝罘。
“雀……雀儿?”,乳娘两手握着我的肩喃喃叫着这久违的名字,言语间惊大于喜,愣了半晌才迟迟开口,“村里人都说你已经死在外边,不会回来了……乳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好、好,唉,回来了就好,没少受罪是不是,唉……”,乳娘叹了又叹,理了理我耳边的碎头发。
“乳娘,你来芝罘是……”,我此时才想起来好奇,忙抹干眼泪追问。
“先去账台要间客房,咱们回屋再慢慢说”乳娘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促促打断了我的话,说着就拉起我向账台走去,背后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袱里似乎层层裹着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