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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颜 (10)

夜色如同遮天的手掌,很快就把这小小的客舍和夕潮汹涌的海一并扣在了手心里,只剩一片潮热四下蔓延,即使我静静地躺着,也仍是一身粘汗。可能是心里揣着事的缘故,窗外不休不歇的风声听来也显得格外烦躁,我躺在床边翻来覆去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舒服的睡姿,索性坐到了窗下,只等夜至深时,我就下手。

渐渐的,院落里每间客房的灯都一一熄灭,走廊上唯一还在忙活的大概也只剩耗子了,可嘉平和胡亥的房间灯火依然,我只好继续等待时机。听着潮水一波一波拍击岩石的声音,我甚至能想象出那卷着白沫的海浪一头撞死在岩礁上的样子,脑浆四溅、粉身碎骨,或许当我把尖刀扎进仇人的心窝时,他们溅出的血星也应该是这个样子。

一个时辰就这么耗去,夜又深三分,而他们的房间仍未熄灯,“这俩人不打算睡了么?”,我没好气的趴在窗口,死死盯着楼下西南角的这间客房。

突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双脚落地竟毫无声响,接着就向那亮灯的房间飘了过去,从身形看应该是个男子。

难道这兄妹俩夜深不睡就是在等这个人?我不由暗自琢磨,轻轻向外探了探身,却见这人影潜在窗下后,就再无其他动作。该不会是扶苏派来的杀手吧?我还是暂且观望的好,若是冒然出现,说不定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正在这时,那房间里的灯猛地灭了,整个院落好像顿时向下沉了一沉,只剩惨淡月色薄薄泄了一层在地上,还被院中那棵枝叶茂密的树滤掉了一大半,窗下的人影似乎也凭空消失了。我本以为接下来就要有激烈的打斗声,却只等到一片死寂,即不听有人破门而入,也不见有人开门而出。

“呸!这兄妹俩该不会又睡一块了吧,这就是皇室的礼数么”,我心下骂到,一边又想,“那黑影也许只是图财的小贼,我再等半刻,若没什么动静就可以下手了”,想着摸出揣在怀里的迷药,在手中掂了掂。

就在我低头的刹那,一声闷响乍起,像是铜铁利器扎入木头中的声音,几乎同时,我看到刚才的人影应声倒翻而出,从窗下闪到院中,脚一点地,便窜到了树上,几只麻雀一样的鸟噗啦一下从枝叶间弹出,逃命似的飞走,此后树上便再无动静;那兄妹俩从屋中追出,气势汹汹却一无所获,只好又转身回去了。可不知为何,他们房间的门却一直大开着,我便能隐约听见他们的争吵之声,看来要想下手还得继续等待机会。

我趴在窗边使劲睁了睁眼睛,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个黑影究竟是什么人,来干什么的?”,我不由一番猜测,可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如此睡睡醒醒好几次,却发现那兄妹两人的争论声一直未断;等我再次醒来,已是黎明了。至于那个黑影,应该也没有再出现过;其实直到如今我仍不清楚他到底是谁,可能,这又要永远成为一个谜了。

我站起身,揉了揉被枕得有些酸痛的胳膊,无意间向外看了一眼,却恰好看到嘉平和胡亥前后出门,行色匆匆并且挎着包袱,看来是要离开客舍。我想起昨天乳娘说过的话,便断定他们应该是要赶往沙丘离宫的,所以没作犹豫,也急急地收拾了一下,跟着出门了。当时我固执地认为,只要跟着他们,路上总会还有机会的,反正从这里到沙丘还有一段路程。

谁知出了门没走多远,竟看见子破远远跟在他们后边,只是尾随而丝毫没有赶上同行的意思,这反而使我十分奇怪,他们三人不是一向很要好么,难道又生出什么矛盾?还是我那番话对子破多少起了些作用?或是这本就来路不明的子破还有其他目的?无从猜测、不得而知,我于是抱着看戏的心态一路跟踪,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抵就是如此。

然而,一路行来,人马怏怏,我日复一日地固守在“黄雀”的位置,却并未感到那种统览全局的快感,倒是身上的红肿疙瘩慢慢消退,似乎成了我辛苦追踪而来的唯一收获。

十来天后,已行至赵地,这三人再次分道扬镳,胡亥和嘉平走了官道,子破则头也不回上了山路。他这突兀而平淡的举动使我莫名沦落到“螳螂”的地位,并且让我那看戏的愿望落了空,预想中三人反目相对的场面始终还是没有出现。

官道所过之处平坦而宽阔,我错觉着只要自己拍马疾驰,就可以追上天边西沉的太阳,但我不能跑得太快,因为那样会被发现。可尽管我小心翼翼远远尾随,却还是在经过岔路口的驿站时,被四个秦兵拦下了。

他们不但扣了我的马,还抢走了我身上所有的钱;我向他们理论,却只换来一番轻薄奚落,末了他们还恶狠狠地骂道:“你这臭娘们儿好大胆子,竟敢擅走官道,还跟踪我们公主和公子,要不是公子特别交代不许伤你性命,不得侮辱调戏,咱们哥几个可就不是只单单缴了你的马匹钱财便算完事儿了,识相的就快滚,少不知好歹!”。

“还不滚远点儿!”,另一个秦兵不失时机地附和,“不过……要是你实在想留下来陪哥几个过夜,那我们也不好拒绝,你说是吧?”,说着他咧嘴挤眼,放荡地大笑起来。

我深知自己再呆下去会是什么后果,只好快步逃离;不甘之余西望沙丘,只见两骑快马,绝尘而去。此时我才知道,原来我自以为高明的跟踪行为早被察觉,不禁暗惊后怕。

没了钱、没了马,又被扔在荒郊野地,我一时间只觉得往后的生活都断了着落,心下又是一阵自怜自伤;定神想了想,离此地最近的就只有乳娘家了,除此之外,我好像也没有别的去处可供选择,于是黯然拖步,朝着那曾住过多年的小小村落走去。

等我终于走到乳娘家,已是半夜,不但院中的鸡棚里安安静静,就连狗见了我这熟人,呼噜两声后也懒得再搭理。

可能是被我搅了好梦,乳娘开门见我的头一句话就夹着些埋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他们已经到沙丘宫了,阿成什么时候走的,赶得上么?”,我看阿成的屋子里黑着灯,院前又没停马车,便猜想阿成一定是往沙丘宫送毒药去了。

“赶得上,吃了晚饭走的,我让他连夜走,明天上午就到了,先进来吧,小声点……”,乳娘有点不耐烦地应了一句,把我让进屋里。

我此时虽说疲累,但毫无睡意,逮着乳娘不停追问,这才清楚得知她和赵高的全部计划——抢在回到皇都之前,害死嬴政、毒杀嘉平,再收买笼络随行重臣,若谁反抗抵触,一样下毒弄死他;回朝之后再发丧,只需对外宣称“皇帝病逝”就可;留下胡亥,趁机夺取皇位,根除异己,然后拖个一年半载,等赵高在朝中地位稳固之后,再杀掉胡亥,灭尽嬴秦宗室,帝国皇权就可以归赵高一人掌控了。

听着乳娘语调得意地讲述,我一边觉得十分解恨,一边对她掩饰多年的精明毒辣心生惧怕,再想到和阿成的婚事,更加担忧起来。果然,乳娘再次提起这事,并说像我这样的罪臣之后,孤苦伶仃又身为逃犯,先夫已死还被休出婆家,就算不嫁给阿成,也难有人会想要娶我,更别说真心相待了;嫁给阿成是有点委曲,但怎么也算有个依靠。

“乳娘把我拉扯大,我是应该报答的……”,面对乳娘,我喃喃回答到。的确,乳娘说的没错,对于我这样的女子,嫁给阿成似乎是最稳妥最好的选择了,尽管我心中千万个不甘不愿;并且,假如赵高真的掌权,我又不从,依乳娘的狠毒,我又能逃到哪里呢……

躺在乳娘身边,我依旧无法入睡,不禁可笑自己倾尽所能,也不过是在狼窝虎口间奔走,是否我起过太多歪邪心思,才得到如此报应,或是上天本来就没打算善待我。

几天后,听说皇帝的车队早已经离开沙丘往咸阳去了,可依然不见阿成回来;又等了一个多月,仍然毫无音信,而且连赵高那里也断了联系,乳娘开始有些着急,嚷嚷着要去咸阳看个究竟。

可就在我们准备动身上路的时候,阿成恰巧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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