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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颜 (12)

等我从昏厥中醒来,已是几天之后,看看四周,我仍然睡在新房的床上,枕边只有一封字迹歪丑的信,阿成留下的信。

看了信才知道,乳娘的尸体早已在赵高的安排下草草入土,这诺大的院子,阿成打算把它留给我;关于他是太监的事,阿成在信上说他也是被逼的,在他把毒药送去沙丘宫后,赵高就没让他离开,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何时被下了药弄晕,醒来后才发现已经被施了宫刑,成了太监。他说质问过赵高为什么害他,而赵高的回答是,他既然已经被卷入了整个阴谋,就永远也别想脱身了,再说留在宫里当太监,衣食不愁、富贵不尽,又有亲哥照应,不也很好。

“难怪,难怪阿成那时送了药后迟迟不归……”,我这才明白。

烧了手中的信,我略作打点便离开了,这宅子我不要,在穷乡僻壤住久了的人,早就不习惯这豪宅深院了,尽管我是在这样的府邸中出生,尽管,我曾是博士官家的千金小姐。

可我却不想离开咸阳,于是在城角巷子里随便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哪晓得阿成竟没几天就找来了,像以前那样带来些吃穿用品,放下就走,出门前沉沉地说,我沦落到今天这样都是他害的,他说会照顾我,直到哪天我找到可嫁之人,他就再不露面打扰。我说不用这样,我可以离开,过完冬天就离开;他却说现在外边有很多造反暴民和六国遗臣正在攻打咸阳,皇帝已经派军去退敌,真的要走,也得等敌兵退了、没什么危险了再走。

就这样,我在咸阳一住又是一年多,反秦的乱军不但没打退,反到直逼皇城气势更盛,一时间人心惶惶盗匪四起,似乎城中再无一寸安全的地方。

几个月后,各地叛乱愈演愈烈,百姓传言纷纷,人人自危,一边准备携家带口逃难他乡,一边祈祷着往昔那曾持续过数十年的战乱厮杀千万不要重回世间;可是谁也不敢肯定,战火烘照下的血雨腥风会不会就在下一刻压城而来,甚至站在灶台边的我,好像也隐约嗅到了狼烟的味道。

没想到恰在此时,二世皇帝竟下令罢黜李斯丞相之职,当市腰斩,夷灭三族,取而代之爬上相位的,居然是太监赵高,可想而知,阿成也跟着升官加俸,位列上卿;他们赵家的荣宠似乎并未因饥民的呼号和世道的动荡有所减退,反而日渐攀升。

胡亥?这是胡亥干出的事么?回想起他清朗温润的眉宇,我实在无法理解,更不敢相信。我清楚赵高不会满足于一顶相冠,因为他要的是皇位,所以按之前的计划,他下一步应该就是谋杀胡亥、自立为帝了。可胡亥他知道这一点么,他冷清精明的眼睛,还能不能一眼望去,便洞悉人心。

不久,秦军和楚国旧部再次交锋,巨鹿一场恶战之后,秦军兵败,将领章邯弃节投降,而楚将项羽竟把秦军降兵二十多万人全部坑杀。我可以想象出当楚人用最后一铲黄土填平坑口的时候,我又有多少乡亲成了凄儿寡妇、老弱遗孤。可是,可是在我记忆里,我们秦人不是从来都没打过败仗的么……秦人,我是秦人,到死……都是秦人,我的心突然揪得难受。

这消息传回咸阳的当晚,皇宫居然毫无征兆的起了一场大火,烈烈赤焰直冲上天,映红了半座城,嬴秦王宫一夜之间焚为焦土,一如当年的季氏府宅。这算不算公平?我不禁幽幽自问。

大火过后,熏烟犹绕,而胡亥却就此莫名消失,百姓都传言说这昏聩残暴的二世皇帝一定是烧死在大火中了,连骨头渣都没剩下;还有人咒骂说,像胡亥这样弑兄篡位的无骨小人,就算烧焦烧死再投胎,来生也只能变成乌鸦。

“乌鸦?嬴氏一族不是玄鸟之后么,怎么又成乌鸦?也对,都是一身黑,就像皇帝的朝服,这说法真是讽刺得很”,我挑了挑嘴角,却终是没能笑出来。

大火残温未冷,新皇三世便匆匆登场了,而赵高却在皇帝即位当天就被刺死,宫里还下令“诛灭其三族”,阿成自知已无活路,遂服毒自尽了。

记得那是一个无月无风的夜晚,我正准备脱衣睡下,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满身土色的人跌跌撞撞一头栽了进来。我以为是盗匪行凶,正要喊救命却听见那人喘着叫我的名字,听声音好像是阿成;我怯怯地探出脚尖踹了踹他,那人吃力地抬头看我,脸色乌青,正是阿成。

“你……你怎么弄成这样”,我使劲地想把他扶起来,却实在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这么晚了他不在宫里呆着,怎么会来找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直觉到,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咸阳……不能呆了,你、你快……逃”,阿成声音嘶哑,字字都像是从嗓中锉出。

“你中毒了!谁、谁下毒害你的?赵高?”,看着阿成的异样的脸色,我的理智还未与惊慌剥离就又混在一起。

“给……拿着”,阿成并不回答,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我手里,“是宫里的东西,哥说……天下就、就这么……一件、拿好、送你”,阿成喘得厉害,死命地握着我的手。

“我去找人救你”,我说着就想往外冲,其实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救,可我再不想看到谁死去了,而且,阿成中毒的样子让我害怕,我也想逃开。

“没用”,阿成紧紧锁着我的手腕,我从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手劲,“我知道你委曲,也瞧……不上我,谁让我是、是个……不男不女的人呢,虽说你从不、不搭理……我、我也知足了,因为我毕竟……娶到了……这世上最漂、漂亮的姑娘”,阿成瞪着眼睛不知看着哪里,自顾自吃力地笑了笑,“皇帝、秦国都完了,娘和哥也死了,以后……再……没人会为、为难你,你是个好、好姑娘,会有……好报的,我想来世……做个脑袋伶俐、又……有大本事的人,再来娶……”,阿成扯着脖子使劲地喘着,可仍是没能说出最后那个字,就睁着眼睛咽气了,面色青紫发黑,却是一副复杂的神情,像是无助,又似满足。我晃着他叫他,却只见一个琉璃小瓶从他怀里滑出,这……这不是乳娘让他送去沙丘宫的毒药么,我认得这瓶子,乌七窍!乌七窍……原来到最后,竟是阿成吃了它。

我抚合他的双眼,一道湿烫的液体便贴着我的手心淌了出来,是阿成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眼泪。

“阿成……夫君?”,我终于懦懦开口,为什么非要到一个人死去以后,我才能开始慢慢想起他的好处呢……

我连夜葬了阿成,就在屋后的花墙下,在那里,我种满了芍药花,曾经炽艳开遍咸阳城的芍药花,然后,我决定离开咸阳。

跨出城门,逆风而去,也好,把衣褶里的前尘旧絮都吹落吧,从此,这座城于我既无爱也无恨了;从此,世上再无雀颜也无孟姜。我加快了脚步,而咸阳城无动于衷地留在了身后,安静的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渡了渭水,又淌过汉江,我漫无目的地向西南巴蜀的方向走,只以为偏僻些的地方就会离战乱远一点,可忽略了这正意味着流匪草寇恰恰多一些。果然没走几日,我就遇上了山贼,随身的两个包袱全被抢走,还差点被拉去贼窝,幸好遇上了进山来打猎的一帮村民,才把我救回了山那边的村子里。

没多久,就听说项羽率兵屠城,血洗咸阳,又把投降的秦将章邯、董翳、司马欣封为壅王、翟王、塞王,秦国故土就此一分为三,陡然沦灭。天下战祸频繁,更无止息。

再后来,我就在那儿住了下来,还嫁了人,唯一的嫁妆就是阿成临死前塞给我的东西,一对象牙耳坠,镂雕成孔雀翎的形状,墨玉为心,嵌着蓝紫重色的珠贝、黄绿双彩的松石,缠金玛瑙镶边,只有铜钱大小却价值连城,阿成说过,天下就这么一件。不过也是到成婚那天我戴上它时,才突然觉得这东西眼熟,搜肠刮肚地回想,似乎还是当年在上郡时,见到过嘉平脖子上挂着同一式样的项链……

“天下就这么一件,嬴政不给嘉平,还能给谁呢……”,我凄然笑了笑。

江山易改,朱颜不再,又是几十年的混沌四季伴着战乱兵祸片刻不停地远去,当年郡县早已是汉家天下,曾经喷薄的嬴秦帝国不过沦为人们嗤鼻讽论的例证,唯一不变的,仍只有年年秋夜,夜夜未央。

我对着面前磨得光亮的铜镜,细细梳理着自己的头发,花白稀疏,不似当年;没想到一次次莫名凑巧地逃过劫难,我竟成了唯一活至现在的人,也许,这才是上天赐予的莫大恩惠,今天,我的长孙都要娶媳妇了。“我得收拾的好一点,迎亲队伍可能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侧着头,想戴上那漂亮的耳坠,手却抖的无法捉住依旧细小的耳洞。

“叫花子!叫花子!快走开,今天我们家办喜事呢!”,是小孙子的声音,在院里叫得响亮。

我忙往外走,小孙子叫得越发大声了,见我出来,立刻嚷嚷道:“婆婆,这叫花子老赖着不走”。

“给碗水喝吧……”,栅栏外一个柴瘦弓背的老头,耷拉着脑袋也不看我就咳出这么一句,头发焦枯蓬乱地披散着。

我忙回屋给他端出碗水来,顺便拿了几个馒头;他接过碗便一气儿把水喝干了,却不要我递去的馒头。

我正想把馒头硬塞进他手里时,他开口哑哑地说了句:“谢谢,我不知道你家今天办喜事……往后不会再来的”,说着抬头看了看我,不知为何,他神情先是一怔,又变作恍惚,接着淡淡地笑了笑,“这耳坠……你戴着也算好看”说着缓缓转身就要离去。

“新媳妇来喽!婆婆!婆婆!快看!新媳妇来了!”,小孙子突然摇晃着我的手臂叫到,撒欢地朝那远远抬来的花轿跑过去。

锣鼓声声,隐隐欢响,我却琢磨着那叫花子的话,愣在原地顾不上欣喜,看他似唱非唱,颠颠走远。

“殿崩瓦摧兮,宗庙隳

英雄竖子,皆难做

余一身悲兮,一生错

贪一顶金冠,换孽火

姓氏名号,风里过

来如何

去如何

缘似车辙

下弦舍外起,沙丘帐下没

躲不过

莫捉摸

只伤盈兮朔兮

月升月落”

听着这歌声,我昏花老眼一路追去,一瞬间,竟觉得这个背影,那么熟悉……

此时身后,锣鼓喧天,新婚,又是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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