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三年里，我们像蟋蟀一样越长越大，但却没什么变化。我们吃吃喝喝打打闹闹，认为一切都是狗屁。快毕业了，上不了高中，我不知该干什么。有一天，我走在混乱的大街上，看到一群半大的孩子打群架。这场面我见惯了，不想多惹事，就想离开，但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仔细看了一下，却见有几个兄弟在里面，于是二话没说就钻了里头打人。没过多久我突然听到一声惨叫。我向那声音看去，却见一个小兔崽子握着一个长铁条插进了我一个兄弟的肚子里。那揪心的惨叫声，那瞪鼓了的双眼，那慢慢流下的红血，让我第一次感到莫名的害怕。要死人了，我知道。我逃走了，不顾一切地逃走了，我害怕得要命，好像我肚子上也被人捅进了东西。第二天我就听到那个兄弟死了，一个十几岁的生命就这样被老天扔了，连眼皮都未眨一下，而一切只不过因为一个令他们有些心痒的小丫头片子。就因为一些令人可笑的放屁小事，咽不了一口气，一个人死掉了。

“之后几天我想了很多东西。我觉的我不应该再像小混混一般在街头闲逛，在玩乐苦闷中忽略自己的未来。有一天回到家，我爸突然说要我去当兵算了。当兵的大都是些混混，我的一些兄弟也有被失望的父母扔去当兵的，以为当了兵受了国家军队的教育就可以重新做人。想到我这浑沌的十几年，想到我那在打杀中死去的兄弟，想到我的未来也许会有些光明，我答应了。我当时觉得这是我爸第一次给了我正确的建议。”

我不晓得桥上的车辆过往了多少，也不晓得夕阳是何时少了一截，但我觉得我应该而且有必要继续听下去。

“那个冬天我走了，跟着一堆同我差不多的年轻人，第一次离开那个喂了我十几年的地方。我们先去了一个岛上军训了三个月，然后我被分到一个靠海的小军营里做了个水兵。

“经过几个月的军中生活，我觉得我有些变傻了。以前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彻底没了，我像狗一般被老兵们唤来唤去，被骂挨揍也是常事。当兵可不是当小混混，你得把受到的委屈像水垢一般一层层地沉在心底，不能冲散，不然就浑了心窍，呆不下去。

“渐渐地我似乎习惯了军营，任何人在一个地方久了都会麻木的。我们每天早晨五点半或六点起床跑操，上午去检查各种军备，下午或是队列训练或是开会或是种菜喂猪，晚上学习条令条例或是自由活动，每个月还会拉一次紧急集合。

“不管是像狗一般被老兵们唤来唤去，或是犯了规矩被排长揍一顿，将近一年我算是安安静静地活着，没有跟别人打架，只把气往心里咽。有时我觉的很压抑，有时又觉的很自在。有吃有穿有住有烟抽，虽然没有多少自由。

“我以为如此过了一年，还会一样过完第二年，安分守己，平平淡淡，然后成为国家培养出的好青年。但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女孩。”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我可以感觉到他有些激动，他似乎遇到了一个很不一般的人。

“我们所在的营地三面环山，在营地后面的半山坡上有许多当地人在那里养貂，所以经常有外人经过我们营区。在将近一年里，我都不在意来往的路人，但突然有一天，我遇到了她。那一天，她俏皮地笑着从我身旁经过，似乎是一股清风，让我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在军营所在的偏僻小镇里，看到如此漂亮的女孩，我无法忘记她的样子，她的出现让我惊喜又恐慌。我努力地把她记忆印在我脑中，把她想象成我亲近的人，唯恐忘去。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我似乎永远忘不了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自欺欺人，但我真的已心动了。

“那个女孩的出现是我平淡生活中的一次惊喜，但我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老天又给了我的生活浓浓一笔，让我的心再一次颤动。

“一天晚上会餐后，一个新兵跳楼自杀了。一个老兵后来回忆说，那天那个小子喝得满脸通红，先是笑嘻嘻的站在窗户边，突然不知怎的一下子跳到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一脚踢碎了玻璃窗，径直跳了下去。

“我知道那个傻小子，经常被老兵们耍来耍去的。似乎那小子没了父母，从小被奶奶养大，没吃过亲妈的奶，脑神经发育的就是不完全，傻里傻气还有些神经兮兮。有一次晚上在山上站岗，具然玩起了配枪，放了一声巨响。枪声惊动了营长，立即就把他关了禁闭。禁闭了几天还不算，挨了骂的排长又把他拉到菜地里打了一顿。听说那时正在浇粪肥，排长就泼了他一身屎尿，狠狠臭了他一把。

“军营里讲究和气，表面工夫做得很足。此后一次会餐时，连长让同志们相互敬酒，客客气气了一番。那小子当众就哭了，还结结巴巴不时向大家道歉。但就在那次相互称兄道弟的会餐后不久，那小子就跳楼了，溅了自己一身的红血和白浆，从此以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几个月后，我退伍了，然后一批或机灵聪明或傻里傻气的新兵又来了。我走了，再也没回去过，回到那个让我有吃有住有穿有烟又让我遇到美人和死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