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霞家的屋瓦上也是炊烟袅袅,她打着伞舀一瓢水从院中跑过。绪东刚要进门,忽见二姑家的邻居——当中隔了一户人家的——他叫三表婶的一个妇人顶着个蛇皮口袋急急奔过来,叫他:“绪东,我家的牛病了,一天没见嚼,肚子涨得老大,你快看看去!”绪东望望院中的二姑,说不出什么,跟她去了。
进了她家的牛棚,扑鼻的一股尿臊味,一头耕牛伏在槽下,它的男主人正焦急地推它,见绪东来如见了救星一般:“绪东,快来看看,昨天也没在意,今天看倒进去的草一点没少,才晓得病了。嘴巴不嚼了呀!”绪东抄了一把槽里的草料捏了捏,又闻闻,然后来到牛身边,看一看,摸摸鼻子嘴巴,又蹲下身,拍拍扣扣牛的肚子。三表婶夫妇闪到一边,眼巴巴地盯着他。
牛是一种反刍动物,粗粗吃下大量的草料,闲时再倒出来细细地咀嚼,然后再咽下去。不嚼自然是生病了。夫妇俩又焦急地问:“要不要紧呀?好不好治?”绪东站了起来,拍拍手道:“也好治,和人一样,是积了食。最好的办法是找一头健康牛,给我抽一点儿胃液,再给这牛灌下去,这样好起来会快一些。”两夫妇眼睛一亮。两口子低声商量了一下,男主人戴上斗笠,披上塑料布,出去找牛。
绪东连忙回大队部拿牛用的插胃管和特大号针筒来。路过二姑家门口,二姑正堵着门等他来吃饭。绪东说道:“二姑,你先吃。”告诉她给三表婶家牛看病的事。传霞撇着嘴,哼了一声:“就他家那人缘能借来牛?下辈子罢!别等他,咱们来吃饭!”绪东觉得这样不好,叫:“二姑你先吃。”还是去了。
一去,见夫妇俩正面面相觑——没找到牛。绪东问:“怎么,没找到?”男主人讪讪的,低声说:“烂泥滑踏的,哪去借?邻墙我兄弟家有,只是去年吵过嘴,不好意思去。”他媳妇眼巴巴地盯着绪东:“绪东啊,你帮我们去借吧。你人缘好,准能借来。就邻墙,你过去看看。我们……唉,也没法子……”绪东想了想,就拿着家伙去了。两夫妇拥在自家门口,眼巴巴地瞅着他。
这一家人正在吃晚饭,见了绪东,连忙站起来,热情招呼:“绪东来吃饭,正好,我这酒刚满上,快来跟我喝几盅——早想跟你喝了,就没逮上机会!”他媳妇也拖了绪东手臂往屋硬拽。绪东忙道:“不啦不啦,改天慢慢喝。我来是有点事儿!”便把来意说了出来。
四表叔巴嗒着嘴,脸有难色。四表婶则正了脸色,说道:“绪东,要是你有事儿借牛,抽什么胃液,哪怕抽的是牛骨髓呢,我也不皱一下眉头!既是他家,你就别插嘴了!你说亲兄弟为什么这样坏?不是的!你问他,你问他去!去年不就是因为沟上沿那几棵树吗?亲兄弟他做出那样的事……”
她指手划脚,气愤愤地连说加骂,说了一长串当年的的恩怨缘由。绪东知道借不成了,就笑笑说道:“亲兄弟是不该这样,好好处嘛!那我走了,你们坐下吃饭。”他走了。两夫妇慌忙扔下对三房的冷脸换上对绪东的笑脸,拉着胳膊挽留,“留下喝一盅嘛,又不叫你多喝!你看你看——”绪东道:“改天改天!”挣开来走了。
到了三房家里,男主人就问:“有什么汤药好下?”——他也明知借不来。绪东道:“有,效果要慢一点。那我去拿药。”他又急忙回去拿药。回来的时候传霞一看,知道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就说:“那我们先吃了。”绪东忙道:“你们先吃。”到三表婶家,看着她熬药。熬好了,盛在瓦盆里用勺子扬着,好叫它凉得快。绪东这里又要一盆清水,把胃管洗干净,然后叫找一块木头,垫在牛的一下牙槽之间。他摩挲着牛脖子,一遍又一遍,非常温柔,消除它的戒心,然后把胃管旋进它的喉咙,一点一点地通进去——这是个细致活儿,靠的是一个合格兽医的解剖常识和经验。牛有四个胃,他必须知道是插进哪个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