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东被她夸得满身不自在。三表叔见他翻开了帐本儿,就问:“该多少钱?”绪东道:“二十二块五。零头算了,你给二十块钱就行。”三表叔连忙掏出一个塑料纸封的包儿,层层打开,抽了两张票子递给绪东。绪东接了,三表婶眉花眼笑,“你看这怎么好……你可拿够呀,叫你贴钱可不行!”绪东道:“拿够了。”
传霞立在猪圈前冷眼看着,满脸不屑,大声叫绪东:“快来家吃饭!——三哥,三嫂,一块儿吃?”三表婶两手抄在围裙里,弥勒佛似地笑着:“不啦,不啦,这真是……”传霞不耐烦地招呼绪东去家。
到家绪东洗了手,饭其实还没熟,传霞立在洗手台边,道:“我看那两个人就烦!你看讨好讨的那个样,不就是两块五毛钱,犯得着吗?还说要给你介绍对象,信她的!她说出来的话,这附近的人谁信?”绪东讪讪的,觉得不好意思,仿佛自己是个媳妇迷,听见有人给他说媳妇就赶紧少拿钱了!不,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二十三了,普通的农村青年这年纪多数就结婚了,他还没有对象。他也不是没相过对象,去年春天刘站长给介绍了一个,他姐绪绫陪他一起去相的,女方是嫂子陪着。是个代课的教师,样子还不错。可是没看上他!嫌他哪里不好呢?人家没说,他自然不知道。他的态度本来是无可无不可的——人总是要结婚的——可是人家没看上他!
他的自尊心受了一次打击——他哪里不好呢?
平生第一次相亲蒙受了一场自尊心的重创,使他情不自禁怀疑起自己的价值来——如果他好,别人怎么会看不上他?
他从此对相亲就有了一种恐惧,再有人提亲他一口就回绝了,他从没想过,老是这样下去说不上媳妇打光棍怎么办,——他不会打光棍的,就凭他的条件,娶一个媳妇还是不难的,他还有这点自信。
可是今天又有人要替他说媒,二姑又泼上冷水……他本来就不想找对象,他怕相亲!
传霞洗了手,拿毛巾一根一根细细地擦手指头,一面跟他说:“他们两口子的话你以后千万不要信。真的,绪东,你的亲事不愁,我早替你拣好了。我是你姑,我能不想你好?真的,任谁说的也没我这个头绪好,你只信我的就行了。我跟你说,二队的田保良你知道不?”
她的眼睛盯着侄子,期待他回话。绪东道:“知道,圩里的,他家门口有棵大柿子树,他儿子听说学厨子。”
“是,是!”传霞头点如鸡啄米,“就是他家。他家大儿子叫春雷,在县里饭馆儿学厨子,还没订上亲。下面两个丫头,大的叫春叶,小的叫春柳。春叶你知道不?”绪东想了想,“听说过这名字。那附近丫头挺多的,我分不出哪个和哪个。”
传霞细细地擦着指甲,一个个擦得锃亮的,她的眼睛也是锃亮的。她凑上来,笑吟吟地说:“对,那儿丫头挺多的,不过就数春叶俊。那人才,在田庄数一数二的。他们家脾性都好,那丫头性情也好。我早跟你瞄准了,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跟你说,今天怎么没憋住!她今年二十一,比你小两岁——你看,年纪也刚合适!她哥春雷和你一般大,也还没订亲。她哥一个男的没订能给她先订?我捉摸着多少天,现在还不能去提亲,万一保良说一等,等她哥先订上怎么办?再软也是个钉子。这钉子不能碰!碰一回下回再想搭茬就不好开口了!等一等,春雷都二十三了,等不了几天,等春雷一说上亲,我就去跟你提,准保能成!”
绪东腼腆地笑了笑,说不出什么话,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姑侄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