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东吓了一跳,三魂七魄都要飞了,忙点头,“我也是刚到。”延斌家的丫头小桂,一个十九岁的单薄而黑俏的姑娘也系着裤子从厕所出来,看见绪东忙回转身拉好衣角。
春叶笑着问她:“你昨天晚上又看到几点?”小桂打个呵欠,“十点半!那电视真好看!你看到几点?”春叶道:“我八点半就睡了,不然白天太困!”小桂的妈招呼绪东去家坐,绪东答应着过去,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回瞟着——那淡紫色的树下,淡紫色的人。
这时延斌恰恰也回来了,牵着那头驴。见了绪东喘吁吁地说:“我一早牵去转了转,兴许能好点……”
他年纪大了,六十多岁,有肺气肿的气病,儿子们结婚后都迁往后庄去了,家里只有老两口和一个小女儿。他喘着把驴拴在一株枣树上,“你看看,它倒底是怎么了。从昨天到现在,它一口草没吃,肚子也不见瘪。”
绪东过去,照例摸摸驴的鼻子,拍拍肚子,可是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脊背上更是有数十只电吹风一齐吹着一般,痒刺刺的热——春叶也过来了,她好奇。
小桂勾着她的手,两个人窃窃私语:
“真可怜,哪里难过也不知道说,要是人就好了!”
“是的,到老明权那儿看病,跟他一说,他就开出药来。我看兽医真不容易!”
“哎!今天要是再那么热,咱们去曹沟买衣裳吧?”
“不,家里有事,我走不开……”
老延斌瞟瞟绪东,见他脸上泛红,心里一紧,忙问:“有大妨碍?”绪东摇摇头,下意识地蹭蹭衣领。
再拍拍肚膛的另一侧,渐听不见两个姑娘的说话声。春叶走了,小桂回家洗手做饭去了。绪东松了口气,站了起来。小桂妈一喜:“没什么大妨碍吧?”绪东道:“不要紧。”
又去看他家的草垛,“你家驴就吃这个?”延斌道:“嗯。前几天下雨,草潮,我喘着,更铡不动,将就扯来吃。”绪东道:“现在天不是晴了吗?挑开草垛晒一晒,干透了叫孩子来铡嘛。老是吃又潮又整的草,怎么能不生病!现在还不严重,你烧一盆水,下点麦麸什么的,加把盐,我再给你配些药,捣细了搅进去,喝了再看,没什么大要紧的。”
他走去翻拣帆布袋,却发现没带那种药。延斌明白了,“你没带?不要紧,我一会儿叫孩子去拿。”绪东点点头,“噢,那我等着。别担心,问题不大。”
他掉转车头走了。路过春叶家门口,见春叶端一盆水正泼,右手上碧绿的一把蔬菜,也许是嫩葱,也许是菠菜。墙头上冒出一蓬果树的枝稍,远远的看不仔细,也许是“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杏,也许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桃。
绪东跨上车,忽然很后悔,刚才早知道跟延斌说,自己待一会儿送药来。
啊,春叶,今天他终于真正认识到春叶了,他一眼就看上了!朝阳晒在他背上,面前的猪圈、树木、草垛都蒙着层金光,他觉得两条腿涨满了无穷的力气,仿佛只蹬了几下,他就回到了大队部。
明喜正在打一垛山芋藤,绪东帮着挑了几叉,来开了门。铺床迭被,理理药品,掸掸外间的八仙桌子。
一会儿,小桂来了,骑辆金狮女车,已梳洗整齐。她扎马尾辫,脑后勺扎一朵杏红色的绸绢大花。瘦小的人,硕大的花,那花大得不成比例,仿佛她的人就是叫这朵花压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