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东笑了笑,“来拿药?”小桂道:“嗯哪。”绪东包好药,递给她,想跟她说些话。说什么呢?你天天和春叶一起玩吗?你们今天不到曹沟去吗?他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晓得这个太唐突了。他只默默地递增上药去。小桂接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先记上,好了我爸来给钱。”
她揣了药骑车走了。崎岖不平的地,她的自行车响得格当格当,脑后的大绸花风拂似的跳动。
绪东白天没事的时候,拿铁锨把地整平了,骑自行车上去再也不会格当格当地响了。他的自行车也格当格当响了这些天,他竟没发现。
下午,他骑车去看那头驴。圩里的房子有一些很老旧了,有些也是新房。一排人家的前头是森森的杂树林,和残缺不全的臭橘障子——古长城也是残缺不全的。到夏天的时候,这儿蓊蓊郁郁,遮天蔽日的,孩子们在树丛中找解了,在树下挖蚯蚓,到树林南边一条小沟去钓鱼。他对这儿的情况本来就深,现在是更加的深。
他到延斌家门口,见门口空地上摊晒满了草,空气中一股热烘烘的干草气味,带着些若有若无的霉气。小桂妈捏了一枚木杈正在那儿翻挑,见了绪东忙住了手道:“你来的正好,我看那头驴还木痴痴地没见好呢!”
驴拴在大门左边的槽上,绪东过去看了看,胸有成竹地说:“没事,给你药再饮一次,明天准好。——不是大毛病!”
他掏出药来用报纸包了给她。小桂妈接了,还有些不放心,眉头紧皱着问绪东这倒底是什么病。
这时春叶出来了,去杂树林边上摘香椿。那儿有一株香椿树,她家的。
绪东一面解释着这头驴的病因,一面不由自主地瞟。她身上套了件黑和绛相间的小条纹西式外套,黑布鞋,踮了脚尽力去够树稍顶的嫩香椿叶,长身子拉得更长了,——是多么可爱绝伦的长身子。小桂妈焦急地盯着绪东的嘴,竭力想弄懂那些名词的意思。绪东囫囵地解释着,脑子里颠来倒去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一句话:春叶摘椿叶。
春叶很快回家去了,没看绪东一眼。她完全没有在意。小桂妈似乎弄懂了,把药揣兜里,继续翻草。绪东也要走了,路过春叶家门口,大门照例开着——农村没有白天关门的习惯——却没见春叶的影子。
巷子里出来一串女孩子,打头这一个正是春叶的妹子春柳。长得和姐姐不是很像。都是桃,但一个是五月间的水蜜桃,一个是四月底的毛桃,整个比她姐姐小一号,而且浑身青涩。她是个晚熟的女孩子。
随后一个是采菱,她们的邻居,一个高而瘦的标致姑娘;后头拥着的是小桂,另有两个绪东不大认识了。——女孩子真多!男孩子也多,现在大多出去做工了,差不多都是瓦工、木工,在倒城和各村镇干活,闲着的少。都和绪东差不多大,闲时走哪儿都是成群结队的。可是女孩子似乎更多些。计划生育的政策已推行多年了,这儿的人几乎不当回事。生男孩的人家定要生个女儿,生女孩的人家更是非生出男孩来绝不罢休。有儿有女的人家呢?也有歇了手不再生的,也有的仿佛生红了眼,你生俩我就生俩,你生仨我也生仨——“生生不息,更创美好生活”。
绪东看见一串女孩子都往春柳家去了,他也就走了,推着车。
自东朝西依次是小桂家,春叶家,采菱家,然后是一户姓李的人家——绝对的小户,外来的。住在这儿的称小李,他搬出去的哥人称大李,老父亲跟小儿子住着,自然叫老李了,反正这村上再没姓李的人家。
再过去就是明喜家了,三间草房新换了瓦,泥墙却没动。他大哥在后村住着,老宅西边盖了三间瓦房准备给他二哥结婚用。但是他二哥转成志愿兵,在上海不回来了,这新房子大概就给明喜了。明喜就住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