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东摸摸小牛。又摸摸母牛的鼻子,又俯下身看母牛那硕大下垂的乳房。乳房倒是正常的。他又问:“母牛吃什么喝什么?”小李道:“没什么啊,干松的草料铡得细细的,喝棒子面和黄豆粉下的稀饭汤,也是烧得滚开,不掺生水,扬冷了再饮。没有哪里不妥嘛!”
绪东皱了皱眉头,想不出原因。
这时一个人吆喝着:“豆腐,豆腐!”过来了,自行车后架上架着一板豆腐。他只管吆喝着骑车过去了,飞快,大约也知道下午少人买——“晌午西的豆腐,过作儿了”,是本地的一句遏后语。
可是现在却有人要买,春叶拿着一只蓝花大海碗飞一般赶出来,一面叫:“卖豆腐的,停一会儿!”
卖豆腐的下了车。春叶追到近前,嗔道:“跑那么快干什么?又没狗追!”
卖豆腐的是个狡黠的、三十岁不到的男子。他笑道:“谁说没狗追?谁说没狗追啊!”
春叶不跟他绕舌,只擎着碗道:“快给我称二斤豆腐。”全然听不出那人把她说成是狗。
绪东却有些气愤起来:这人太过份了,看着人家姑娘老实,他这样讨嘴,太过份了!他拧着眉头,支吾着说小牛犊,眼睛却频频地瞟过去。
天热,春叶的条子西装、淡紫毛衣都不见了,身上穿着一件杏子黄的针织棉衫子,大约是外穿内衣的一种,大领口,闪出嫩玉米色的脖子和雪一般白的一片胸脯。胸前缀着些玲珑布饰,玫瑰骨朵和枝蔓在她的丘壑上低起伏。柔长的枝蔓爬上一座山,弯下一道涧谷,然后攀上另一座山丘……
卖豆腐的称好了豆腐,春叶拿海碗接了,递了钱就走。她走得有些急,海碗中的豆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抖着,她胸前也豆腐似的轻轻颤抖着,仿佛裹着两坨比豆腐更为水嫩的豆腐。
绪东的热血“嗡”地冲上脑门。
春叶走远了,绪东装模作样地摸着小牛身上的软毛,脑子里却是“豆腐、豆腐”。小李笑道:“小牛怎么样啊?”绪东道:“肯定没大毛病。上午吃了奶没有?”小李笑道:“上午没吃奶,还是二十年前吃的奶。”绪东大大惊愕。小李笑咪咪地盯牢他,“我说的是那个小妞啊!”绪东这才明白,唰地红了脸,低声道:“你嘴上积点德罢!”回头一瞟,还好,春叶早家去了,大太阳地下见不到一个人影。他低声央告:“小心叫人听见,你可千万别……”小李笑着摆手,“这有什么呢?漂亮大姑娘谁不愿意看!嗳,你倒说这头小牛,它倒底是作的是什么怪呢?”
绪东想了想,又瞅瞅地下,拴母牛的地方是块空地,火辣辣的太阳无遮无掩地晒下来。他忽然省悟了:“这牛白天都拴在这儿?”小李道:“是啊,坐月子嘛,没敢拴背阴里,怕着了凉。”绪东嗨了一声:“你当是人呢?这么毒的太阳,都晒中暑了!快牵墙阴里去。饮牛的汤水烧得稀一点,放些盐,——可要多喝!叫小牛也喝点。也不必用药,晚上准好!”小李也明白过来,头点如鸡啄米。
绪东早忘了要去明喜家,他骑了车往回走,走出几十米,觉得热不可耐,停下来用脚支着地,脱了卡其色夹克衫,天蓝色毛线背心,只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脱下来的衣裳都放在自行车前头的篮筐里——现在好多了。
晚上,白天的热气退去了,春夜的凉薄又袭来,绪东睡在床上,却仍然躁热得不行,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许久,他忽然想起来,脱下的毛衣、夹克衫、裤子还像往常一样都压在被子上呢!他统通揭了去,被子似乎轻了些,他想,这下子肯定好了。他要重新躺下去,不知为什么,又往窗外瞅了瞅。一弯新月横在青朗朗的天幕上,仿佛女子眯细的媚眼,正含情脉脉地向他凝视。
绪东躺下去,觉得心里甜极了,二十三年从没有过的甜。